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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林风睡不着,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套,推开门。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早就坏了,他摸着墙往上走,脚步很轻,怕惊到什么。
走到顶楼,那扇通往屋顶的铁门锈住了。
他用力推了几下,门开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有人在哭。
屋顶上风很大,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杭城的冬夜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踩着瓦片往上走,走到屋脊最高处,坐下来。
远处是这座老城稀疏的灯火。
纺织厂的烟囱早就拆了,变成了一片黑漆漆的空地。
再远一点,是新建的商品房,密密麻麻,像一排排墓碑。
更远的地方,那座球场还在,灯光还亮着。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在这屋顶上看星星。
那时候杭城还没这么多高楼,天很开阔,星星很多。
父亲指着远处那座球场说道:“儿子,以后你要在那里踢球。”
“踢给谁看?”他问道。
“踢给爸看。”父亲笑了。
他确实在那个球场踢上了球,还踢到了更大的球场,给更多的人看。
可惜,父亲看不到了。
他掏出手机,翻看未读消息。
几千条,之前他一直没看过。
但今晚,他心血来潮,一条一条往下翻。
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药罐子,去死吧。”
“华夏足球的耻辱,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你爸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他在天之灵能安息吗?”
“害了国家队,害了球迷,你还有脸回家?”
“听说你妈被人指着鼻子骂?活该,养不教父之过,你爸死了,你妈替你顶罪。”
他的手停在那条消息上,指节泛白。
又翻一条。
“叶清雪杀人了你知道吗?她老公是你害死的吧?你要是不勾引她,她就不会杀人!林风,你手上沾染了两条人命!”
手机从手中滑落。
屏幕的光在空中转了几圈,砸在瓦片上,弹起来,又砸下去。
顺着屋檐滚下去,摔在楼下的水泥地上。
碎了。
光灭了。
林风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漆黑。
仰起头,天上没有星星,黑得像深渊。
风更大了,吹得他头发乱飞,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没眨眼,就那么盯着那片黑暗。
叶清雪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忘了我吧,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秦薇的声音也在响。
“是我害死了你爸,我没脸再见你。”
还有父亲最后看他那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林风站起来。
风很大,吹得他晃了一下。
他站在屋顶边缘,脚下是十几米高的落差。
楼下那部手机碎了一地,屏幕的碎片在路灯下闪着光,像碎掉的星星。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风——”
风吹散了那个声音。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小风!你下来!”
这次听清了。
是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很尖,很急,像一把刀划破夜空。
“小风!妈求你了!”周淑华的声音在抖,在哭,在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下来的,穿着拖鞋,披着外套,站在楼下仰着头。
楼前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亮了一盏,昏黄的,照在她脸上,照出她满脸的泪。
邻居老刘头也来了,披着军大衣,站在周淑华旁边,仰着头喊:
“小风,你别想不开啊!有什么事下来再说!”
他老伴在后面拉着他的衣角,急得直跺脚。
又有人来了,楼下聚了一小群人,仰着头,看着楼顶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报警!快报警!”有人在喊。
“别报警!”周淑华的声音都劈了,“别报警!我儿子会下来的!”
林风站在屋顶边缘,风还在吹,吹得他外套猎猎作响。
他看着楼下那些仰着的脸,有母亲的,有老刘头的,有他不认识的。
那些脸很小,在昏黄的路灯下模糊成一团。
他蹲下来,缩成一团。
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把自己蜷成最小的形状,好让风吹不到,好让人看不见。
他蹲在屋顶边缘,双手抱住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腿已经麻了,但站得很稳。
然后一步一步往下走,踩着瓦片,踩着砖缝,踩着那些年久失修的裂痕。
走到铁门前,推开门,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暗,他摸着墙往下走。
走到家门口,终于有光线照进了楼道。
门开着。
周淑华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110”,没拨出去。
她看着林风走过来,看着他红肿的眼眶和冻得发紫的嘴唇。
她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啪。
很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林风的脸偏向一边,没有动。
周淑华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勒得他肋骨都疼。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
“你要是敢死,妈跟你一起死!”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你得给他争气!”
林风站着,依旧一动不动。
眼泪无声地流,流进母亲的头发里。
他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妈。”他的声音很哑。
周淑华没抬头,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抱着他,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我就是觉得有点闷,想到楼顶透个气,你别担心。”
周淑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
“以后不准这样了,有什么事给妈说一声,听见了没有?”
林风看着她,笑着点了点头。
“听见了,走,我们回家。”
门关上了。
楼道里重新暗下来,只有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很细,像一道金色的缝。
楼下,那群人还没散。
有人仰着头看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低头刷手机,把刚才拍的视频发到群里,配文“药罐子想跳楼被妈拉住了”。
有人在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但够刺耳。
“这是真要跳啊?演戏呢吧?”
“谁知道呢,这种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他妈也够可怜的,养了这么个儿子。”
“可怜什么可怜,上梁不正下梁歪。”
老刘头站在单元门口,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他听着那些闲言碎语,眉头越皱越紧。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在晨光里明灭不定。
“说什么呢?嘴上都积点德吧!谁家没点难事?赶紧都散了吧!”
没人说话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身走了,有人还在犹豫。
老刘头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都回去,该干嘛干嘛。谁再在这儿站着嚼舌根,我让派出所来请。”
人群终于散了。
脚步声渐远,窃窃私语也远了。
单元门口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楼道口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