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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这章,我替她盖(第1/2页)
时间往前推。
镇药材站还是那几间平房,门口老槐树下多了几道车辙。
刘念的日子没变。
早上点货,中午记账,下午跟着王师傅搬药材。
晚上回宿舍,拿煤油灯照着账本,把白天漏下的数字补齐。
他抽屉里那两张没送出去的饭票还在。
压在一本旧笔记下面,边角已经被攥皱。
刘年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看着他一天天过,还好是加了倍速的,不然,非得无聊死不可。
方樱兰去了樱兰村以后,药材站里少了那个抱资料的姑娘,刘念也少了很多抬头的次数。
他照样干活,照样跟人说话,只是门口木板翘起来时,他还会踩一脚。
踩完以后,他总是会愣在那,站上一会儿。
春天过去,夏天到来。
一天上午,药材站门口来了辆东方红拖拉机,车斗里铺着麻袋,上面盖着草帘子。
车还没停稳,一个姑娘扶着车帮跳了下来。
仍旧是蓝色工装,的确良裤子,只是膝盖处打了补丁。
放樱兰怀里抱着一卷纸,脸晒黑了些,手背也粗了。
她站在门口,脸朝屋里,笑着问:“刘念同志在吗?”
刘念“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在!”
方樱兰松了口气,把怀里的纸抱紧了些。
“刘念同志,我今天来,是有些事儿想麻烦你!”
“我们村第一批三七收了,今天我带了些样品。你能帮我看看怎么样吗?村里人今年能不能过个好年,就看它了。”
拖拉机上的司机跟着跳下来,掀开草帘子。
麻袋口打开,里面是洗净晾干的三七,个头不小,收得齐整。
王师傅也出来看了看,伸手抓起几块,放在鼻下闻。
“收拾得挺干净啊!”
方樱兰脸上笑意更重。
“乡亲们忙了好些天,怕泥没洗净,还用清水过了两遍。”
刘念走到麻袋前,蹲下去翻看。
他没说话,手指把三七一块一块拨开。
刘年能感觉到他胸口先热了一下。
他替她高兴。
可这股热没撑多久,便被浇灭了。
下午,刘念跑了供销社,又跑了两家药铺,回来时裤脚全是土。
王师傅把他叫进后屋,压低声音。
“今年三七不好卖,外头几个县都在种,价也压下来了,领导那边,估计不会批。”
刘念抬头。
“总得试试。”
“试是能试。”王师傅看了眼外头,“可主任那脾气,你也知道。”
刘念拿起样品袋。
“我去。”
主任办公室在药材站东头,窗台上摆着一盆蔫了的花。
主任姓孙,四十多岁,穿灰色中山装,手边放着半包大前门。
刘念把样品和报告放在桌上。
“孙主任,樱兰村第一批三七收了,质量合格,想申请站里收购。”
孙主任翻了两页,手指在纸上敲了敲。
“樱兰村?”
“对。”
“就是那个瞎姑娘折腾的村?”
刘念眉头一皱,显然有些不高兴。
“方樱兰同志是镇里派下去的干部。”
孙主任笑了一声。
“她眼睛都看不见,还能带人种药材?这不胡闹吗?现在三七什么价,你不会不知道吧?亏了也活该。”
刘年在身体里,看着这个主任腻味人的样儿,火一下子就起来了。
他以为刘念会低头,会忍过去。
毕竟这小子平时最怕给人添麻烦,连饭票都不敢递出去。
可出乎意料的,刘念却把报告往前推了半寸。
“主任,药材在外头,您看看货再说。”
孙主任脸沉下来。
“我还用你教?”
“我没教您。”
刘念盯着桌上的报告。
“方樱兰同志没瞎折腾,樱兰村这批三七,远超站里的规格,价格自然要高一些才对。”
屋里安静了。
孙主任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脸上也露出了意味深长地表情。
“刘念,你是不是跟她走得太近了?”
刘念脸色白了些。
“我按货说话。”
孙主任把报告摔回桌上。
“货再好也没用,仓库不收,钱从哪儿来?你给?”
刘念没再说话,伸手拿起样品袋和报告,转身出门。
刘年憋在身体里,心口发堵。
出了办公室,刘念没回柜台。
他把报告夹在腋下,推起二八大杠出了门。
接下来一整天,他一家一家跑。
第一家药铺,掌柜看了货,摇头。
“今年三七太多,收不了。”
第二家药铺,掌柜压价压到让人难受。
第三家药铺门口挂着蓝布帘子,屋里药味重。
老板姓赵,挺着肚子,拿算盘拨了半天。
“刘会计,我看你面子,可以收,只是......价就这个价,再高我也不能接了。”
刘念看着写在纸上的价,半天没动。
这价低得厉害,可总比烂在村里强。
他把单子收进兜里。
“那行,赵老板,咱们一言为定!”
回药材站时,天已经黑了。
方樱兰还没走,坐在柜台边的长凳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
听见车铃响,她站了起来。
“刘念同志,怎么样?”
刘念把自行车推进院里,抹了一把额头。
“能卖!”
方樱兰顿时露出了笑容。
“真的?”
“真的。”
“价钱呢?”
刘念把头别开,去洗手盆边冲手。
“比市价多一点儿!”
方樱兰走近两步。
“多多少?”
刘念把水甩掉,声音硬了些。
“采购上的事你别管,村里等钱,你把章和介绍信准备好。”
方樱兰没再追问。
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是不是为难你了?”
刘念拉开抽屉,把站里的红章拿出来,又把章盒按开。
“为难啥?正常入库。”
他把一张采购单铺平,低头填字。
刘年看着那张单子,心里一紧。
上面的收购价,比药铺给的高出不少。
刘念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压得很稳。
最后,他拿起红章,对准采购单右下角,按了下去。
红印落在纸上。
刘年在身体里发懵。
这章盖下去,刘念就脱不开身了。
因为这是刘念私自达成的买卖,这张单子,完全不奏效,是张假单子!
方樱兰听见章声,抿了抿嘴。
“刘念同志……”
刘念把章收回盒里,塞进抽屉,啪的一声合上。
“行了,赶紧回村!天黑路不好走,别耽误我下班。”
方樱兰低下头,叹了口气。
“那......谢谢刘念同志。”
她转身时,脚在门槛边停了一下。
“村里人会记得你的!”
刘念没有回头。
“少给我戴高帽。”
拖拉机开走以后,院里剩下柴油味。
刘念站在门口,直到车声听不见,才回柜台后坐下。
他拉开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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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有工资袋,有两张饭票,还有那张糖票。
他把钱全倒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
不够!
第二天,他去找同事借钱。
下午,刘念扶着车把,把自己精心了好几年的自行车推到了修车铺。
“老板,收车子吗?”
修陈师傅站起身,围着自行车转了几圈,蹲下身,又转了几下脚蹬板,缓缓抬头说道。
“最多给你六十。”
刘念咬了咬牙,缓缓点头。
修车师傅数钱时,他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看着那辆车。
当钱递过来的时候,他接住,手上抖的。
他不愿再看,转身就走。
可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车铃声。
叮铃!
刘念脚步停住,又继续往前。
刘年在他身体里突然不想骂他怂了。
这人确实怂,怂到喜欢两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可他把工资押了,把同事借遍了,把最心爱的车都卖了,只为了让方樱兰带着采购款回村。
接下来的几天,刘念一袋一袋搬三七。
麻袋从拖拉机上卸下来,扛进药铺库房,再按药铺老板给的低价结算。
差出来的钱,全由他补。
麻袋压上肩膀时,他胸口闷得发疼。
刘年忽然想起自己送外卖的那些雨天。
电动车摔倒,餐盒洒了,膝盖磕破,还得擦干净塑料袋,给人赔笑说马上到。
人被生活按住的时候,什么苦什么酸,都得咽下去。
方樱兰又来过一次。
那天她是来取尾款的,手里还带了樱兰村大队开的收条。
她摸索着把收条放到柜台上。
“刘念同志,村里今年能买新种子了,还有几户人家,能给孩子做棉鞋。”
刘念低头核账,故作镇定的嗯了一声。
“你真的没为难?”方樱兰再次确认。
刘念手里的笔停住。
“方樱兰,你是干部,别天天问这些没用的,把村里的账记清楚,比啥都强。”
方樱兰站在柜台前,沉默了很久。
“我会记清楚的。”
刘念把尾款装进牛皮纸袋,推过去。
“路上拿好。”
方樱兰接过纸袋,朝他点头。
“刘念同志,你也保重。”
她走后,刘念把那张收条夹进账本。
夹得很平。
可日子没过多久,消息传来了。
那天仓库里闷热,刘念正在清点剩下的药材。
王师傅从外头跑进来,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一封镇里转来的信。
“刘念!”
刘念抬头。
“咋了?”
王师傅支吾半天才说出话。
“樱兰村出事了,方樱兰同志……没了。”
刘念手里的账笔咔的一声断开。
半截笔掉在地上。
王师傅低下头,小声道:“听说是在山里巡地,遇上狼了。”
刘念站着,手上还沾着药粉。
很久以后,他蹲下去,把断掉的半截笔捡起来,放到桌上。
“这批货我马上点完!”
王师傅愣住。
“刘念,你……”
“等点完了我把数给你!”
王师傅看着他,本想骂他一句,可突然意识到,这小子此刻的淡定,都是假的。
刘念拿起账本,声音发哑。
“没别的事儿,我去点货了!”
说完,他扛起一袋三七,往药铺库房走。
刘年跟着他走,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肩膀上的疼。
可刘念没停。
他不哭,不喊,也没往樱兰村跑。
他只是把方樱兰带来的药材,一袋一袋送进库房。
赵老板站在库房门口,手里夹着烟,撇了撇嘴。
“瞎折腾的人死了,还留下一堆烂账,刘会计,我这回可亏大喽!”
刘念把麻袋放下。
赵老板又道:“你们站里也真是,啥人都往村里派,眼睛看不见,还学人带村致富,这不害人害己吗?”
刘念抬起头。
赵老板的烟还夹在手里。
下一刻,刘念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赵老板摔在药柜边,鼻血流了下来。
库房里的人全停了。
赵老板捂着鼻子喊:“你敢打我?刘念,你等着!我告你去!我告的你这身皮都得给我扒下来!”
刘念站在原地,手背破了皮,血顺着指节往下滴。
他只说了一句。
“她的药材,都合格!”
当天傍晚,药铺老板闹到了药材站。
孙主任把刘念叫进办公室,门没关。
外头的人都竖着耳朵听。
“刘念,你长本事了!开假票,私自盖章,抬高收购价,还动手打人?”
刘念站在桌前。
孙主任把采购单拍在桌上。
“说!你是不是收了樱兰村的好处?”
刘念没吭声。
“你跟方樱兰到底啥关系?”
刘念还是没说话。
孙主任冷笑。
“人都死了,你还护着?你以为你不说就没事?你这是严重问题,给我停职调查!”
刘念抬眼看他。
“采购单是我盖的。”
“为什么盖?”
“药材合格!”
“少拿这话糊弄我!我之前已经明确说了,我们不要三七,你现在用站里的名义骗樱兰村,那以后怎么办?再送来药材怎么收?”
孙主任站起来,手指点到他胸口。
“还有那方樱兰,她一个瞎姑娘,报上来的药材,你连站里批文都没有,就敢盖章!刘念,你胆子够大啊!”
刘念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
那是樱兰村这批三七的总账,当然,也是假帐,只不过上面盖着红章。
他突然拿起笔。
孙主任喝道:“你干什么?”
刘念蘸了蘸墨,一笔一画写下去。
“方樱兰同志所报药材,全部合格,准予入库。”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
孙主任脸色铁青。
“你还敢写?你写了有什么用?”
刘念抬起手,把账本推到桌子中央。
“这批药材,从收样到入库,账都在这儿,你想查就查!我没动站里一毛钱,全是我自己垫的!”
孙主任盯着他。
门外没人再吭声。
刘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孙主任在身后开口。
“刘念,你想清楚!停职以后,你这个饭碗还能不能保住,可没人敢说。”
刘念脚步停了停。
他没有回头。
“我想的,很清楚了!”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药材站院子。
夕阳落在土路上,远处有拖拉机轰鸣,供销社门口排着几个人,手里攥着粮票。
刘念回到柜台前,拉开抽屉。
两张饭票还在。
他把饭票拿出来,缓缓揣进了兜里。
外头有人喊他去接受调查。
刘念抱起账本,往门外走。
刘年被困在他身体里,看见他手背上的血已经干了,指节肿着。
走到门槛时,刘念停了一下,低头看向那块翘起的木板。
他抬脚,还是把它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