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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后。</P>
陈寒最近都睡的不错，自从流浪地球的安置工作开展后，联合政府便以“安置工作高级监督顾问”的名义，给他安排了一份算是暂时放假的闲职。</P>
陈寒从睡眠中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那股子熟悉的、带刺的辛香——干辣椒在热油里炸开的味道，混着花椒粒被碾碎后的麻意。这味道钻进鼻腔，像有人在脑仁上拿细砂纸慢慢磨。</P>
他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通讯器，屏幕显示06:47。</P>
流浪地球回来已经四个月了。</P>
“这麻辣花椒味，比闹钟还管用啊~”</P>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每天早上醒来都会闪一下，像墙上那面模拟天空的屏幕从深蓝切换到浅蓝一样准时。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足够让太空港的调度员从手忙脚乱变成只是抱怨而不是骂娘，足够让食堂的大厨学会做阿特兰的菌菇汤并且往里偷偷加一勺猪油，也足够让陈寒习惯隔壁那家“地球联合政府第四食堂·渝味分号“早上六点半准时炸辣椒的动静。</P>
c-7区军官宿舍的隔音不算差，但架不住川菜馆子火力猛。</P>
陈寒倒是不后悔选择住在这里，毕竟这里相比起来联合政府为他准备的高级住所，更符合他的生活习惯。</P>
方便，又不会太过于烟火气。</P>
陈寒坐起来，光脚踩在合金地板上，看向了窗外开始洒满的阳光。</P>
太空城的清晨没有真正的日出，靠的是环壳内壁的光照模拟系统——从深蓝渐变到浅蓝，色温从2700K慢慢爬到5500K，模拟的是北半球中纬度地区六月上午的光线。据说这个方案是某位环境心理学家主持设计的，据说能让长期驻留太空的人减少37%的幽闭焦虑。</P>
陈寒不知道这个数字准不准。但他现在只觉得这光线照在白色墙壁上，晃得人眼疼。</P>
“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P>
他一边心里想着，一边动了起来。</P>
洗漱台的镜面反射出他的脸。瘦了一点，颧骨比半年前高了些，但比起刚入伍那会儿还是壮了不少。他用冷水拍了拍脸，穿上作训服——不是正式军装，战后休整期没那个讲究。</P>
推开门，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一个来自汉明的陆战队的中尉端着搪瓷杯从茶水间出来，跟陈寒点了个头。</P>
“早，首长。”</P>
“嗯。”</P>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身份。</P>
走廊尽头的舷窗透进来真实的太空景象——浮戈城的环形外壳在远处弯成一个巨大的弧面，像一条银灰色的鲸鱼脊背横在星空里。阳光从城的另一侧打过来，在弧面上切出一道亮边。</P>
陈寒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P>
太空港在c-7区下方三百米的位置，从宿舍的舷窗看不到，但他能感知到。精神力像一张无形的网向外铺开——这是复合型进化者的基本功，不用什么设备，全靠脑子。太乙走了快八年了，但这种感知能力反而比从前更敏锐——像是共生体消散之后，宿主才真正学会了独立呼吸。</P>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艘作战星舰。那艘老战舰停在7号泊位上，舰体表面还留着上次战役的弹痕没来得及修，像一头退了役的老军犬趴在窝里。旁边泊位上停着一艘晶石货运舰，扁圆形的船体上覆盖着深蓝色的能量纹路，一看就是人类侧的标准型号。</P>
再远一点，两艘亚特兰蒂斯的运输舰——珊瑚色的外壳上布满了生物纹路，像活的。它们的引擎不烧工质，靠的是一种陈寒至今没完全搞懂的生物推进系统。</P>
最远处泊着一艘阿特兰的小型穿梭机，造型流畅得像一滴水银，表面光滑到几乎反射不出任何影像。阿特兰人造船的审美确实是四个文明里最特别的，这点陈寒服气。</P>
四种飞船挤在同一个太空港里，像四个操着不同语言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谁也不嫌弃谁，但也谁也没完全习惯谁。</P>
地面上的调度员已经忙了一早上。陈寒的精神力隐约扫到几个地勤在抱怨——亚特兰蒂斯的运输舰停靠位跟人类的货运舰差了半个标准间距，得重新调。阿特兰穿梭机的起落架规格更是不兼容，最后用了三套转接器才固定住。</P>
太空港的泊位标准还是只兼容人类和阿特兰的船。亚特兰蒂斯那边的起落架每次都要用转接器，阿特兰穿梭机的对接端口更是跟人类标准差了整整三个规格。虽然合并协议签了许多年，但是基础设施的融合还是有不少瑕疵，毕竟技术更新换代太快。</P>
公共食堂在c-7区二层。陈寒走到的时候正好是早高峰，排队的人从取餐口一直拐到走廊拐角。</P>
打眼一看，队伍里能分出好几拨人来。穿军装的、穿便装的、穿阿特兰那种贴身织物的、还有几个亚特兰蒂斯人——他们不排队，直接端着餐盘飘到角落坐下，走路都是半浮空状态。</P>
今天有渝州小面。他尝了一口——辣味够，花椒差了点。不是正宗茂汶花椒的那种麻，差了点意思。</P>
但面是好面。面条是现压的，有嚼劲，汤底用了猪骨熬的——真猪骨，不是合成的。在太空城里能搞到真正的猪骨头熬汤，后勤那边不知道费了多大劲。</P>
对面坐着一个阿特兰人，面前摆着一碗菌菇汤，正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喝。那汤的颜色发灰，闻起来有股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味——不难闻，但对人类来说确实需要适应。</P>
阿特兰人抬头看了陈寒一眼，微微点头。</P>
“早。”</P>
“早。”</P>
两个文明的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各吃各的。没什么尴尬的，毕竟现在联合政府已经是一个多文明的治理框架，人们早已过了最初对非人类种族的好奇阶段。</P>
精神力不自觉地又散了出去。</P>
太空城里住着太多不同文明的生命了，每个人的精神场都不一样。人类的精神场最杂——几百亿人，什么样的都有，有人像温吞水，有人像烧开的水，有人像冰冻的水。阿特兰人的精神场像一个小池子，稳定、缓慢、但有些浑浊--毕竟是被征服的。亚特兰蒂斯人的则像珊瑚礁，看着安静，实则有自己的棱角和骄傲。</P>
至于流浪地球那边……陈寒仔细感受了一下。人类的精神场，但带着一层薄薄的灰——不是精神力弱，是太累了。那种在地下城里过了几代人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渗进了精神场的底层，像旧棉袄里洗不掉的汗渍。四个月了，这层灰薄了一些，但还在。</P>
旁边桌一个流浪地球的中年人跟阿特兰人搭话，语言不通，比划了半天，最后两人同时笑了。</P>
四种人住一个城里，吵是迟早的事。吵才正常，不吵才有问题。</P>
陈寒收回精神力，把盘子端到回收口。</P>
通讯器震了一下。</P>
他低头看，是一封加密信息，发件人的代码不是人名，是一串数字——但陈寒认得。楚轩。</P>
他点开信息，屏幕上只有一行字：</P>
“有个东西需要你亲自看看。到实验室来。“</P>
没有说什么东西，没有说什么时候，甚至没说哪个实验室。楚轩说话一向这样，惜字如金到近乎吝啬。</P>
路过回收口碰到一个陆战队的上士，认识，对方敬了礼，他点了个头。</P>
上士瞄了一眼他手里的通讯器：“楚少将找你？那赶紧去，别磨蹭。“</P>
全军上下都知道楚轩是什么人——军方首席科学家，少将，一个把实验室当家、把数据当命的人。他找你，那就是真有急事。</P>
陈寒走出食堂，沿着c-7区的主通道往宿舍方向走。</P>
通道两侧是标准的太空城内饰——白色合金墙壁、嵌入式灯带、每隔五十米一株的水培绿植。天花板上嵌着一块巨大的模拟屏幕，正播放着蓝天和白云的画面。像素很高，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真假。</P>
然后他听到了鸟叫。</P>
不是录音，是真的鸟。通道拐角处挂着一个生态舱，里面养了两只画眉——太空城里少数几个允许饲养活体动物的区段。两只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声清脆，和模拟天空的画面配在一起，有那么一瞬间，陈寒恍惚觉得自己走在地球上某座城市的公园里。</P>
生态舱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小纸条——“c-7区生态管理组，请勿拍打玻璃“。字迹歪歪扭扭的，大概是某个无聊的后勤兵写的。陈寒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P>
他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走。</P>
太空城的早晨和地球上的早晨没什么两样——有油烟味，有排队，有加密信息，有鸟叫。</P>
不一样的，是窗外那片没有尽头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