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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丹室(第1/2页)
千叟十七年,冬夜。
山中清寂,天色分外澄净。一轮瘦月斜挂疏天,清辉冷冽,漫天星象繁密罗列,寒光莹莹。四下万籁俱静,唯有檐下绢灯偶被寒风拂得微晃,发出“吱呀”声,随着声声更漏,子时渐近。
廊下,守夜的一圆脸穿夹袄的丫鬟掐着更点,轻手轻脚进了屋,熟门轻路地掀了竹帘,走入内室。
榻上,玉朝睡得正酣,眉目宁和,气息深深绵绵。丫鬟挨至榻沿,低低唤了两声,又轻推了几下,不见动静,顿时有些生急,便伸出一双透着寒气的手,正要探向玉朝脖颈处时,就见玉朝身子微微一动,恰好避开。
“几时了?”声音虽闷,似刚醒却口齿清晰。
丫鬟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收回手,敛眉低目道:“回小姐,还有一刻便到子时了。”
话音才落,便听见玉朝应了一声。
丫鬟才松了口气,眼角余光就瞥见榻上被褥丝毫未动,掐了一把掩在袖中的手,委婉提醒道:“小姐,可是要奴婢去掌灯?”
玉朝又应了一声,却仍是未动。
丫鬟唯恐玉朝又眯了过去,急忙抬头看去,却是一怔。
泛着青白的明瓦窗下,躺得挺直的玉朝正双手覆在眼上,缓缓慰摩。
熨眼已罢,玉朝移开手,露出依旧闭合却微微颤动的眼皮。皮下眼珠先是向左徐徐九匝,复向右缓缓转九匝。闭目凝神静养片刻,双目豁然圆睁——
就见榻沿处,同样双眼圆睁的青杏,正双手捂着嘴。
玉朝神色不变移开眼,披起素色道氅,盘腿五心朝天坐好,开始凝神扣齿。
青杏见状欲言又止。
她是玉朝的贴身丫鬟,两人年纪相仿,相伴长大,知根知底,自然清楚今日对玉朝的重要性。同样,她也深知此次炼丹势必要子时起火,若是误了时辰,且不说事后如何,光是此刻在丹室内候着的两名旁系子弟,就能去老祖面前告上一状。
再看玉朝,扣齿后,又举两掌掩住双耳,正以食指叠中指,弹击脑后玉枕。
青杏心知,玉朝没个一时半会儿怕是不能完事。反正左右都得罪不起,她干脆两眼一闭,眼不见为净,默念起净心神咒。
与此同时,玉朝继鸣动天鼓二十四响后,趁热打铁循五行相生之序,依呵、呼、呬、吹、嘘、嘻六字真诀行吐纳功夫,伏收一阳。
今为冬至,乃一年中昼短夜长之最,对应易经之中复卦,阴盛极而转阳,故有冬至一阳生之说。
自玉朝五岁修道起,已是十一个春秋。她自知不是修炼的那块料,天仙无望,神仙不成,那便求地仙、人仙。今日吐纳伏气,亦不敢多求,一黍米不成,半黍也可,生一日得一日之乐,迟死一年增一年之寿。
思及此处,她缓缓吐出体内浊气,再自鼻中吸入清炁,待到小腹圆起,再吐尽。如此三遍后,抿口合齿,舌顶上腭,收视反听,吸长呼短。
渐渐地,四周越发寂静,唯有她的呼吸声近在耳边,又好似心中。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
恍恍惚惚中,一呼一吸间,她感觉到那寒气绵密似针扎,顺着她的喉管向下,缓缓注入空荡的下丹田。
见状,她先是心头一跳,随即狂喜席卷而来。过去十一年里,她日日掐更点行炁,早寅晚子,一刻也不敢耽误,却不曾有过一日、一丝、一毫察觉到气机。
而方才,不,是此刻——她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只要能将那缕寒气留存片刻,呼少吸多,待到子时一阳萌发之际……
晃神间,寒气已入丹田,她急忙凝神屏气,下一刻,那寒气竟眼睁睁在丹田中消散殆尽。
玉朝只觉眼前一红,“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顿时面色惨白。
青杏被这变故惊得一时愣在原地,直到玉朝以袖抹去唇边血迹,才慌忙掏出帕子要替她去擦,却被挡住。
青杏轻叹一声,转身去掌灯。
玉朝见她离开后,喘了几口,心中气稍顺后,念及方才之事,只觉心绪纷杂,竟辨不出喜悲,若非要计较一二,大抵是不甘。
人为灵物,学道以求生乎;身为灵柩,炼形以证仙乎。她先天不足,若把人之一身视作皮囊,她便是筛子。
吹嘘呼吸,吐故纳新,伏炁以养自身,补足后天精炁神三宝之亏损,筑而成基。这一步,她走了十一年,仍是原地踏步。
在母腹时,不知不识,混混沌沌,虽以脐带随生母呼吸受炁,但十月落地后转为口鼻,胎息之路已断,先天一炁散尽。今又随年岁渐生妄心,惊扰元神,使之渐隐,着于外物,贪求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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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快快,修炼迟迟,转眼生老病死,叫她如何能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再等一年?若是又这番……
她自嘲一笑,转眼看向青杏。
此时,青杏已点上琉璃灯,见她赖在榻上不动,便去梳妆台上取了梳子和一根玉簪。一刻光景将尽,梳洗戴冠定是来不及,挽发算不上恭敬却也挑不出错。
转念间,青杏已走至榻沿。她往外坐了些,又侧着身子以便青杏梳头。
她与青杏算是相伴长大,只知青杏的手很巧,梳妆刺绣打络子,样样精通。至于旁的,她想了想,竟说不出一二。
“方才为何不打断我?你不知今日丹炉要起火吗?”
“小姐心中有数。”
“倘若我误了呢?”
“那便误了。”
她看不见青杏此刻模样,只感觉到她头发被青杏抓在手里,一扭一转,玉簪便被插入其中。
她转了转脖颈,簪子纹丝未动,便满意地起身下榻,看向青杏。
圆脸,杏眼,柳叶眉,最是标致的模样,却也泯然众人矣。
“今日之事——”
“小姐身体不适——”
玉朝不等青杏说完,便打断道:“我是指,丹若不成,你当如何?”
青杏面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笑道:“小姐说笑了,您炼丹哪次未成?”
闻言,玉朝定定瞧了青杏两眼,豁然一笑:“自然是次次。”
她见青杏抿嘴轻笑,便知青杏没当回事,也懒得多费口舌。袖口的血迹在素色道氅下不甚明显,尤其是夜里,她仍是用手掩住,待青杏替她整束衣履完,两人便一同出了门。
炼丹讲究法天象地,依照每年测算岁旺之方,择丹室,寻丹井,取土,造炭等,再根据所炼制丹药,对应天地阴阳节律,大小周期,可谓是严之又严,繁琐至极。
其中不乏合理之处,但要玉朝说,大多都是无稽之谈。丹成与否,全凭个人本事。
自然,也有例外,那便是她。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星罗棋布的夜空。冬夜大都昏沉晦暗,鲜少有这般光景。
“你说,他此刻是何种心情?”
青杏跟在玉朝身后,冷不丁听得她来一句,一时竟摸不着头脑,便顺着她目光望去。
顿时,豁然开朗,便宽慰道:“一阳初生,自是极好的。”
闻言,玉朝收回目光,不置可否笑笑,再度迈向丹室。
准确地说是正北正房,亦是真正炼丹之所在。
丹室并非指一间房,而是一座封闭独立的小院,整体坐南朝北,院门为单扇木门,开在东南角巽位,为藏气平时紧闭,里边配有三间房。正房正门与主窗朝东,取朝阳初升之炁和东方之生炁,亦合丹道“资生”之义。
她来时的屋子处西面,作西配房,内间用于炼丹之际斋戒休憩,打坐修炼,外间通常做药材、金石处理。剩下的东配房则为药库和炭房,炼丹所用器具也皆存放于此。
丹井则在东南角,高出地面六寸,为防止污秽落入,平时要加盖上锁。西南角远离正房风向,作灰池和淘洗池之用,废药渣也在此处理。
西配房与正房挨得不远,她此刻同青杏走来,要不了半刻。一时有八刻,起火只说在子时,却并未规定哪一刻,她就算是子时七刻动身,也来得及。
青杏伺候她多年,自是清楚其中道理,左右不过是怕她落人口舌,毕竟,炼丹首要之事是择友。
志同道合是友,齐心协力也是友,利益勾连亦可作友,到底如何,便因人而异了。
玉朝远远就瞧见两名身形瘦长的男子守在正房门口,走近了才发现皆是生面孔,一位留着美髯,看面容约莫四十左右,另一位则年轻不少,许是对她的迟来不满,面色都有些沉。
“我饿了,你去弄些吃的来,快去快回。”她脚步不停,吩咐完青杏后便径直走上台阶,准备越过两人推门而入。
果不其然,她被叫住。
“侄女莫不是忘了今日要起火,竟来得这般迟。”年轻的似乎是个急性子,还不待玉朝回话,便又道:“这金液丹早在年初便已定下,首选当是八月,如今拖到冬至,说到底就是瞧不上我们旁支!”
话音才落,留着美髯的年长男子脸色大变,反手便给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