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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四块钱拿到手的时候,财务科的大姐数了两遍。
八张大团结。
剩下四块。
再加粮票、饭票。
厚厚一叠。
“小周。”
她把钱往前一推。
“数数。”
“数过了。”
“别嫌我啰嗦。”
“出了这个门少一块我不认。”
“放心。”
周卫东笑着把钱装进口袋。
手却不自觉在外面按了一下。
八十四。
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一笔能改变命运的钱。
但有一种感觉很奇怪。
上一世。
他挣到第一份正经工资已经是出狱以后的事情。
那时候进一家小修理厂。
一个月七十多。
老板发钱时。
他拿着工资在街边坐了半小时。
不敢花。
因为没有家。
没有人等他。
不知道明天自己还在哪。
这一世。
同样是一叠工资。
脑子里第一件事。
却是:
瓦能买多少。
水泥够不够。
林晚秋下个月生活费够不够。
还有春节快到了。
该给家里买点什么。
不是“交钱”。
是买。
这两个字。
区别很大。
徐明发了三十多。
刚出财务室就开始计划。
“我妈让我全交。”
“你呢?”
“我不交。”
“你真敢?”
“我分家了。”
徐明一拍脑袋。
“忘了。”
“羡慕吗?”
“有一点。”
“那你也分。”
“滚!”
两个人笑。
下班以后。
周卫东没有回村。
先去了百货商店。
年关临近。
柜台前人多。
有钱也不是想买什么就有什么。
转一圈。
买到两斤白糖。
两包糕点。
一斤猪肉。
还有一块深蓝色棉布。
棉布是给周大山的。
老头那件外罩已经补了三个地方。
至于母亲。
周卫东在柜台前犹豫半天。
最后买了一条普通头巾。
两块多。
不是特别好。
也不算差。
售货员给他装的时候,问:
“过年孝敬爸妈?”
“嗯。”
“还有对象没有?”
“有。”
“那不给对象买?”
周卫东摸摸口袋。
“她有。”
其实没有。
他是不敢再乱买。
上次十二块钢笔。
林晚秋念了他半天。
这回再买件十几块的东西。
姑娘八成能把他从卫生学校门口赶回来。
不过路过文具柜台的时候。
他还是停了一下。
最后花六毛钱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
这个便宜。
应该不会挨骂。
回村已经黑了。
正屋亮着灯。
刚推车进院。
刘桂芝就出来。
“发工资了?”
问得太顺。
母子俩同时愣了一下。
过去好多年。
周卫东每次挣到钱。
第一件事就是交给她。
卖柴。
装粮。
做短工。
连几毛都很少自己留。
所以“发工资了”这句话。
几乎是本能。
说出来以后。
刘桂芝自己先有点尴尬。
“我就问问。”
周卫东倒没在意。
“发了。”
“多少?”
“八十四。”
“八……”
刘桂芝后面的话卡住。
以为听错。
“多少?”
“算上奖励八十四。”
正屋里面。
周大山也出来。
“一个月?”
“这个月特殊。”
“以后固定七十多。”
老两口都没说话。
这个数字对他们太大。
生产队忙一年。
扣掉口粮和各种分摊。
一个壮劳力真正到手的现金才多少?
大儿子现在一个月。
七十多。
刘桂芝看他的眼神很复杂。
如果没分家。
这些钱……
这个念头几乎刚冒出来。
她自己又压下去了。
以前她肯定会想:
工资交家里。
替弟弟攒。
给家里用。
可最近发生太多事。
就算脸皮再厚。
那句话也说不出口。
周卫东从车上把东西拿下来。
先把蓝布递给父亲。
“给你做件罩衣。”
周大山一愣。
“我有。”
“那件都快成渔网了。”
“还能穿。”
“拿着。”
老头接过。
嘴里嘟囔:
“乱花钱。”
手却在布上摸了好几下。
好料子不好料子。
农村人一摸就知道。
刘桂芝站旁边。
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很轻。
可周卫东看见了。
他从袋子里把头巾拿出来。
递过去。
“你的。”
刘桂芝彻底愣住。
“我的?”
“嗯。”
“多少钱?”
“一点。”
“什么一点?”
“两块多。”
“这么贵!”
嘴上已经开始心疼。
手却接得很小心。
展开看。
又叠起来。
叠得整整齐齐。
“我都有头巾。”
“那就换着戴。”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桂芝突然问:
“卫东。”
“嗯?”
“你……”
她像有句话很难开口。
最后说道:
“你工资自己留好。”
周卫东看着她。
没说话。
“盖房还要钱。”
“晚秋以后也要用。”
“别乱给别人。”
这句话。
放在一个月前。
简直不可能从她嘴里出来。
以前她嘴里的“别人”。
往往就是大儿子自己。
现在第一次。
她告诉大儿子:
钱留给自己。
周卫东心里不是没有触动。
可也没有突然鼻子一酸扑过去喊妈。
过去的事还在。
今天的变化也是真的。
两样不冲突。
“知道。”
他说。
刘桂芝点点头。
拿着头巾回屋。
走到门口。
又回头。
“猪肉拿正屋来。”
“晚上包饺子。”
“我的?”
“你买的当然算你的。”
“那多放点肉。”
“滚。”
这句骂。
居然听得挺舒服。
晚上四个人在正屋吃饭。
分家以后。
这是第一次。
周卫东主动坐回来。
一桌。
没谈卫民。
没人提过去。
就是吃。
周大山喝了两口酒。
脸有点红。
突然说道:
“明天开始清地。”
“什么地?”
“你那宅基地。”
“冻着呢。”
“先把杂草和旧石头收掉。”
“开春省事。”
“这么急?”
周大山夹一个饺子。
“房子能自己长出来?”
周卫东差点笑。
这时。
刘桂芝突然放下筷子。
“我也去。”
两个男人同时抬头。
“你去干什么?”
周大山问。
“捡石头不会?”
她瞪眼。
“老娘以前盖这间房的时候,一天挑多少土你忘了?”
周大山不说话。
继续吃饺子。
嘴角却一直往上。
第二天。
1979年的第一天。
青山村村东。
四根木桩围起来的空地上。
周卫东。
周大山。
刘桂芝。
三个人一起清杂草。
没有什么仪式。
也没人喊新年。
可太阳出来的时候。
雪地里露出第一块清理干净的土地。
周卫东站在那里。
突然觉得。
这才是自己的新年。
午后。
林晚秋从县卫生学校回来。
远远看见三个人。
脚步停了一下。
刘桂芝也看见她。
两个人隔着几十米。
多少有点尴尬。
毕竟之前刘桂芝对这个未来儿媳的态度谈不上多好。
最后还是刘桂芝先开口。
“晚秋。”
“哎。”
“过来。”
林晚秋走近。
刘桂芝从篮子里拿了个煮鸡蛋。
塞她手里。
“刚煮的。”
“婶,我不……”
“让你拿就拿。”
语气还是硬。
可意思不一样。
林晚秋看了一眼周卫东。
接了。
“谢谢婶。”
刘桂芝嗯了一声。
继续低头捡石头。
过了一会儿。
却突然问:
“卫生学校冷不冷?”
“不冷。”
“食堂吃得怎么样?”
“挺好。”
“学习累吗?”
“还行。”
一句一句。
很笨。
完全不像会聊天。
可林晚秋一直答。
周卫东站旁边。
没有插嘴。
他知道。
有些关系。
不需要他在中间使劲推。
人自己往前走。
反而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