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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人家每件多给两块钱,凭什么让我们厂守着你那份合同喝西北风?”
魏保田这句话刚说完,徐明便把茶缸重重放在桌上。
“魏厂长,当初是谁拍着胸脯说,红旗厂就算只剩最后一个工人,也保证把咱们的活干好?”
魏保田脸涨得通红。
“我说过,可这不是情况变了吗?”
“什么情况?”
“人家给钱多!”
“给钱多就能把签好的合同撕了?”
魏保田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周卫东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他刚从青山县赶到柳溪,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红旗修造厂承担的清粮机机架加工任务,另一份则是魏保田刚收到的新加工意向。
二十四台清粮机的第一批配套件,原本计划由红旗厂承担部分普通结构件加工,柳溪厂负责另一部分零件,地区机械厂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
如今出了问题。
有人突然找到红旗厂,开出了更高的加工报价,希望他们暂时把原来的活放一放,先给另一家单位赶工。
而那家单位要做的,恰好也是小型清粮机。
周卫东拿起新意向书,仔细看了两遍。
落款写着“兴达农具厂”。
负责人,钱宝福。
“还真是他。”
周卫东忍不住笑了。
徐明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骂道:“我就知道这姓钱的没憋好屁!”
魏保田有些尴尬。
“周站长,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也是正常来谈加工的,愿意出高价,我们厂总不能连听都不听吧?”
“当然可以听。”
周卫东点头。
魏保田眼睛一亮。
“您也这么觉得?”
“有新的加工任务是好事。”
周卫东把文件放下,抬头看着他。
“但我想问问,您跟地区厂已经确认的那批任务,准备怎么办?”
魏保田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这个……”
“第一批机架不是已经安排加工了吗?”
“是。”
“规定的交货时间还没到吧?”
“还有八天。”
“那您为什么昨天通知韩厂长,说可能需要往后推半个月?”
魏保田不说话了。
徐明在旁边冷笑一声。
“这不就是想把咱们的活先放一边?”
“我也是为了厂里考虑!”
魏保田终于急了。
“周站长,您不知道我们红旗厂现在多难。二十多个工人,厂里几台老机床天天转,光靠维修和零散加工,哪有多少收入?”
他说着指向窗外。
“您看那边车间屋顶,下雨就漏水。上个月有个工人家里孩子生病,厂里连临时周转的钱都不好安排。我这个厂长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周卫东看着他,没有急着反驳。
魏保田继续说道:“钱宝福这回给的加工报价,比你们高两块钱一套。你说二十四套是多少钱?要是后面真能做五十套,那又是多少钱?”
徐明忍不住插嘴:“那您也不能为了这点钱,把原来的交货日期全忘了!”
魏保田脸色一红。
“我不是忘,是想商量商量!”
“跟谁商量?人家韩厂长都快急疯了!”
“徐明。”
周卫东终于开口。
“你先别说了。”
徐明气得直喘粗气,还是老老实实闭上嘴。
周卫东转头看向魏保田。
“魏厂长,您现在有没有正式接受兴达厂的任务?”
“还没有。”
“收钱了?”
“收了……一部分预付款。”
周卫东的眉头皱了起来。
“多少?”
“两百块。”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
徐明猛地站起来。
“您还真收了!”
魏保田赶紧解释:“钱老板说先把材料准备起来,后面正式合同再补!”
周卫东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大,却让魏保田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记得前些日子,自己就是因为轻信惠农服务部送来的旧图纸,差点把二十台机器的材料全备错。
当时周卫东不仅没有趁机落井下石,还帮忙核对了技术资料,让红旗厂避免继续加工错误零件。
谁知道这才过去多久,自己又犯了同样的毛病。
“魏厂长。”
“哎。”
“兴达厂正式制造图纸给您了吗?”
“给了几张。”
“完成确认的技术要求呢?”
“说后面补。”
“加工件怎么验收?”
“这个……”
“交货日期和违约责任呢?”
魏保田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周站长,您别问了。”
“为什么?”
“我知道自己又着急了。”
周卫东看着他,叹了口气。
“您要是真想多挣点钱,我一点意见都没有。可您总得先把现在答应的事情做完,再接新活。”
魏保田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徐明原本还想骂两句,看见他那副模样,也觉得没意思。
周卫东站起来。
“走,先看看车间。”
魏保田一愣。
“看车间?”
“对。”
“您不准备追究我?”
“您现在还没正式违反交货安排,先看看有没有办法把工作做好。至于新收到的预付款和后续任务,得按实际约定认真处理。”
魏保田赶紧站起来。
“行!我带您去!”
红旗厂的车间比青山县大不了多少。
两台旧机床靠墙摆着,另一边是焊接和普通装配区域。几个工人正在加工机架用的结构件,地上放着已经完成的半成品。
周卫东看了一圈,忽然问:“咱们这批机架,现在完成多少了?”
魏保田赶紧喊来车间主任。
“老郑,给周站长说说。”
车间主任郑万山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脸上满是皱纹,一听这话便把工作本拿出来。
“按目前的任务,第一批已经做了十套的主要结构件,其中六套完成了现阶段检查,剩下的还在加工。”
周卫东点头。
“那为什么还需要延后半个月?”
郑万山看了一眼魏保田。
没有说话。
“郑师傅,您直接说。”
“因为魏厂长昨天安排了一批新材料过来,让我们把原来的机床任务往后挪。”
魏保田的脸一下红透了。
徐明在旁边忍不住笑。
“合着不是机器不够用,是您自己给人挪了位置!”
魏保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这不是想着多接点活吗?”
郑万山却突然开口:“厂长,这事我昨天就不同意。”
“为什么?”
“咱们答应地区厂的活还没做完,转头又接别人一大批加工件,真要做错了,谁赔?”
魏保田张了张嘴。
周卫东看着老工人,忍不住问:“郑师傅,按照现有条件,如果恢复原来的生产安排,能不能按原定日期交货?”
郑万山想了想。
“有希望,但得把材料和加工计划核实好。”
“需要增加工人吗?”
“不一定。主要是前两天刚调整过安排,车间里有点乱。”
“那就先理清楚。”
魏保田赶紧点头。
“行!”
可周卫东没有直接替红旗厂安排生产,而是跟郑万山把现有任务、材料和技术要求核对了一遍。
哪些已经完成。
哪些还缺加工。
哪些需要复查。
又有哪些工序确实受到了新任务影响。
查到最后,连魏保田自己都傻了。
原来这两天他光想着把兴达厂的材料安排进车间,竟然没发现,原先那批清粮机配套件只要按计划继续加工,并不一定需要延误这么久。
所谓半个月延期,更多是他自己提前给新订单让路。
“魏厂长。”
周卫东看着他。
“现在您心里有数了吧?”
魏保田苦笑。
“有数了。”
“那准备怎么办?”
“先把地区厂那批按原计划做完。”
“兴达厂呢?”
“我去跟钱宝福商量,不能拿着两百块钱预付款就把人家答应好的活耽误了。”
徐明终于满意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可话音刚落,车间外便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个工人跑进来。
“厂长!兴达厂的钱老板来了!”
魏保田的脸当场白了。
徐明却忍不住乐了。
“来得正好!”
很快,钱宝福便带着两名业务员走进车间。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中山装,手里还提着一只皮包,满脸都是笑。
“老魏,怎么样?咱们那批加工件安排好了吧?”
魏保田看了周卫东一眼。
咬咬牙。
“钱老板,有件事得跟您商量。”
钱宝福一愣。
“什么事?”
“我们原来还有一批已经确认的加工任务,得先按约定完成。您这批新活,不能直接插到前面。”
钱宝福脸上的笑渐渐消失。
“老魏,你什么意思?”
“就是按正常顺序安排。”
“我不是给你预付款了吗?”
“收钱归收钱,可还没有把正式制造条件谈清楚。”
钱宝福眼睛一瞪。
“你这不是耍我?”
魏保田脸涨得通红。
“我们可以按双方约定协商处理预付款!”
钱宝福正准备发火,突然看见站在机床旁边的周卫东。
整个人猛地一愣。
“周卫东?”
周卫东笑着点头。
“钱老板,又见面了。”
钱宝福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我说老魏怎么突然变卦,原来是你在这儿!”
徐明立刻接话:“钱老板,您这是找人加工,还是找人吵架来了?”
“你闭嘴!”
钱宝福瞪他。
随后转头看向周卫东。
“周站长,您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我们做自己的生意,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卫东没有生气。
“您愿意找红旗厂合作,是您的自由。”
“那你还来?”
“我来核对我们已经确认的加工任务。”
钱宝福冷笑。
“说到底,还是怕我把你们的生意抢走!”
周卫东看着他。
忽然笑了。
“钱老板,您真有本事把机器做好,再把价格降下来,我们欢迎竞争。”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您想加急加工,可以按正规办法跟工厂谈。”
周卫东停了一下。
“但不能因为您愿意多给钱,就默认别人已经答应的任务都得给您让路。”
钱宝福的脸一下涨红。
他猛地拉开皮包,掏出一叠票据。
“周卫东,你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
“做生意就得靠钱说话!”
说完,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老魏!我再加两百块预付款!”
“加工费每套再多加一块!”
“只要你们把我们的活先做完,钱少不了你的!”
车间里顿时安静。
几个工人都忍不住抬起头。
魏保田看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滚。
徐明气得差点又要开骂。
周卫东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抬头问钱宝福:
“钱老板,您这批到底准备做多少台?”
“五十台!”
“已经有正式采购订单了?”
“当然有!”
“哪家单位买?”
钱宝福脸色微变。
“商业上的事情,凭什么告诉你?”
周卫东笑了笑。
“您可以不说。”
他把自己的工作包合上。
“但魏厂长需要知道,自己究竟在给谁加工、按照什么图纸加工、什么时候交货。”
“要是您这五十台最后卖不出去,或者技术要求临时变了,红旗厂该找谁结账?”
钱宝福张了张嘴。
最后恼羞成怒。
“周卫东,你别得意!”
“怎么?”
“你真以为只有红旗厂能做这点东西?”
“当然不是。”
“那我告诉你!”
钱宝福冷笑着把票据收回皮包。
“你们那二十四台清粮机,我看什么时候能交出去!”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车间门口,他忽然回头。
“对了,忘了告诉你。”
“我们兴达厂已经联系了另一家加工单位。”
“人家设备比红旗厂好,报价也不高。”
徐明忍不住问:“哪家?”
钱宝福露出几分得意。
“你们以后就知道了!”
汽车开走以后,魏保田才长长吐了口气。
他把帽子摘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周站长,刚才我差点又动心了。”
周卫东笑了。
“动心正常。”
“您不生气?”
“钱多谁不想挣?”
他看了一眼车间里的工人。
“但一笔生意值不值得做,不能光看别人往桌上拍了多少钱。”
魏保田点头。
这回倒是真听进去了。
不过傍晚,正当周卫东准备离开红旗厂时,柳溪县的杨守成突然打来了电话。
“卫东,出事了!”
“怎么?”
“钱宝福刚从我们厂门口走。”
“他也去找您了?”
“不是!”
杨守成的声音格外严肃。
“他这回不是找我们加工。”
“那干什么?”
“他把咱们已经联系好的另一家配套单位,也给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