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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结婚那天,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差点停工。
不是机器坏了。
是工人全跑去帮他娶媳妇了。
天还没亮,赵小满就扛着一大捆红纸冲进宿舍,嘴里嚷嚷着贴喜字。陈志远负责收拾新房,于建平拿着一张清单挨个点东西,连平时最不爱凑热闹的老师傅都换上了干净衣裳,准备去何家喝喜酒。
周卫东到的时候,徐明正对着一面小镜子梳头。
梳了半天,头发硬是翘着一撮。
“怎么回事?这头发怎么就压不下去?”
赵小满站旁边,憋着笑说道:“徐师傅,您平时满脑袋机油都不在乎,今天倒跟头发较上劲了。”
“你懂什么!今天是我结婚!”
“我知道。”
“知道还笑!”
周卫东刚进门,就看见徐明手里拿着梳子,急得满头大汗。
“你这是准备去娶亲,还是准备上台做报告?”
徐明一愣。
“卫东,你来得正好!”
“怎么?”
“你看看我这衣服行不行?”
周卫东上下打量了一眼。
灰色中山装,黑布鞋,胸前还别着一朵红花。衣服是新做的,袖口稍微有点长,可整体看着挺精神。
“不错。”
“真的?”
“真的。”
徐明终于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又紧张起来。
“那秀兰她爸要是临时反悔怎么办?”
周卫东差点笑出声。
“人家两家都商量好了,你连这个还担心?”
“我这不是第一次结婚嘛!”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陈志远在旁边补了一句:“说得跟谁结过两回似的。”
徐明被笑得脸红,刚准备反驳,门口便传来黄启顺的声音。
“徐明!你到底娶不娶媳妇?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众人抬头。
黄启顺竟然来了。
不光他来了,曹建业、方启航也跟着来了。三个地区厂的人专门赶了趟早车,给徐明送来结婚礼物。
是一只木箱。
徐明看见以后,愣了半天。
“黄科长,您这是……”
“打开看看。”
徐明把箱盖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套日常用得着的维修工具,还有一把经过仔细检查的旧游标卡尺。
徐明眼睛一下亮了。
“这是给我的?”
“废话!”
黄启顺瞪他。
“不是给你,难道我还拿来送你媳妇?”
徐明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抬头。
“黄科长,这工具您从哪弄的?”
“我们几个自己凑钱买的,卡尺是我以前用过的,整理好了送你。”
“那多不好意思……”
“少废话!”
黄启顺摆摆手。
“你小子平时嘴皮子厉害,真到送东西的时候倒知道客气了?”
徐明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
不过曹建业随后又补了一句。
“别光顾着看工具。今天结婚,先把媳妇接回来。”
众人又笑成一团。
迎亲的队伍出发时,太阳刚刚升起来。
没有汽车。
也没有什么气派的车队。
就是七八辆自行车,车把上绑着红绸带,前面的车铃叮铃铃响个不停。
徐明骑在最前面。
周卫东跟在旁边。
赵小满一路都在喊:“徐师傅,骑慢点!别把新娘子还没接到,自己先摔了!”
徐明回头瞪他。
“你能不能说两句吉利的?”
“行!”
赵小满清清嗓子。
“祝徐师傅早生贵子!”
徐明差点从车上歪下来。
“你小子!”
周卫东笑得连车把都快扶不稳。
何家门口早已围满了人。
何守义穿着件干净棉袄,站在院门边,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可细看便能发现,老头今天其实高兴得很,连平时舍不得抽的好烟都拿出来招待客人。
徐明下车以后,整个人又开始紧张。
“何叔。”
何守义看了他一眼。
“今天还叫何叔?”
徐明一愣。
旁边众人顿时笑起来。
他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终于喊出一声。
“爸!”
何守义这才笑了。
“进来吧。”
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亲戚朋友都到了。何秀兰穿着一身新做的红色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徐明一进屋,便站在那里不动了。
周卫东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看什么呢?”
徐明小声说道:“我觉得秀兰今天特别好看。”
“那你倒是过去啊!”
“哦!”
徐明这才赶紧往前走。
何秀兰看着他那副傻样,忍不住低头笑了。
可就在准备出门时,何家那位前阵子嫌徐明没房子的远房亲戚,又开口了。
男人叫赵桂成,平时在县城做些杂活,自认为见过不少世面。今天原本是来喝喜酒,偏偏喝了两口茶以后,便忍不住摆起了长辈架子。
“徐明啊,你们这婚事办得倒挺热闹。”
徐明赶紧点头。
“赵叔。”
“不过我有句话,还是想提醒你。”
何守义眉头立刻皱起来。
“老赵,今天大喜日子,你少说两句。”
赵桂成却笑着摆手。
“我也是为孩子好。”
他说着看向徐明。
“你现在在县农机服务站当技术员,工作是不错。可结婚以后,总不能一直住单位那间小屋吧?男人成了家,还是得有自己的住处。”
院里几个人顿时安静。
徐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前阵子就是这人说他没本事,弄得自己差点把积蓄全拿去买一间手续都没弄清楚的旧屋。
如今大喜日子,又提这件事。
换作以前,他恐怕早就红着脸低头。
可今天不一样。
徐明看了一眼何秀兰。
姑娘正站在自己旁边,神情平静,没有半点嫌弃。
于是他也笑了。
“赵叔,您说得对,往后住房确实得好好打算。”
赵桂成见他服软,立刻来了精神。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在现在有合法使用安排的住处过日子,再按实际条件慢慢改善。”
“慢慢改善?”
赵桂成皱眉。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徐明想了想。
“我不知道具体哪年,但会一直认真工作、攒钱。”
赵桂成撇了撇嘴。
“光靠修机器,能挣多少?”
这话终于让周卫东皱起眉。
不过他还没开口,徐明已经自己接上了。
“赵叔,修机器挣不了什么大钱,可这是正经手艺。”
赵桂成一愣。
徐明继续说道:“我刚进县站的时候,只会拿扳手,连像样的图纸都看不明白。后来跟着周卫东他们学,慢慢能独立修机器,也能带几个年轻人干活。现在我们站还参加地区厂的新产品试制。”
他说到这里,脸上反倒有了笑。
“我不敢说自己多有本事,但至少每个月的工资挣得踏实。往后我会继续学技术,能攒多少就攒多少。”
“可你……”
“赵叔,我知道您是关心秀兰。”
徐明转头看向新娘。
“但结婚不是我一个人给她准备一大堆东西,然后就算完成任务。”
他轻轻握住何秀兰的手。
“我们俩商量好了,以后有什么事,一起想办法。”
院子里安静片刻。
随后,何秀兰突然笑了。
“对。”
她抬头看向赵桂成。
“赵叔,我自己也有工作,也攒了钱。徐明肯干活,待我好,我愿意跟他过日子。至于房子,以后我们自己商量。”
这番话说得不重,却让赵桂成再也接不上话。
何守义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和女婿,忽然哈哈大笑。
“好!”
老头一拍桌子。
“我闺女没嫁错人!”
这下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鼓掌。
有人笑。
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跟着起哄,说徐明今天总算有点男子汉的样子。
赵桂成脸上挂不住,只好端着茶缸退到一旁。
周卫东看着徐明,心里倒有几分意外。
这小子真长大了。
以前遇见别人看不起自己,第一反应就是争两句,恨不得当场把对方骂得没话说。
如今却知道,真正有底气不是靠嗓门大。
是自己知道,这两年究竟学会了什么,又做成了什么。
迎亲队伍离开何家以后,徐明的脸一直红着。
周卫东骑车到他旁边,笑着问:“徐师傅,今天表现不错啊。”
徐明有点不好意思。
“那还不是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结婚。”
“我说的是别的!”
两个人相视一笑。
中午,县站食堂临时腾出地方办酒席。
没有多么丰盛,可该有的热闹一样不少。
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炖鸡、红烧肉、炒白菜、豆腐和花生米摆得满满当当。几个年轻工人忙前忙后,嘴里不时唱两句喜庆的小调。
曹建业喝了两口酒,脸已经有些红。
他端着杯子走到徐明面前。
“徐明。”
“曹主任!”
“今天你结婚,我说句实在话。”
“您说。”
“刚认识你那会儿,我觉得你就是个嘴贫的小伙子。”
众人顿时笑起来。
徐明脸涨得通红。
“曹主任,您今天能不能挑好听的说?”
“别急!”
曹建业笑着摆手。
“后来跟你一起做事,我发现你这人虽然爱说笑,可真到了干活的时候,肯吃苦,也肯学。”
他说到这里,认真了些。
“往后有了媳妇,工作得继续干好,家里的责任也得担起来。”
徐明点头。
“我知道。”
“那就好。”
曹建业把酒杯举起来。
“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
众人纷纷举杯。
徐明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有些鼻酸。
两年多以前,他还在厂里为能不能转成正式技术员发愁。工资不高,家里条件也一般,每次有人给他说对象,总怕对方嫌弃。
如今终于结婚了。
娶的还是自己真心喜欢的姑娘。
更重要的是,这满屋子人里面,有不少都是跟着他一起修机器、跑公社、做试验的朋友。
这些人见过他出丑。
也见过他干成活。
没有谁因为他穷就瞧不起他。
徐明端起杯子,忽然看向周卫东。
“卫东。”
“怎么?”
“我今天得敬你一杯。”
周卫东笑了。
“行。”
“你先别急着喝。”
徐明认真说道:“当初要不是你让我跟着学技术,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日子。”
周卫东正准备开口,徐明却又继续说了下去。
“以前我总觉得,别人会的东西,我学不会。你让我带人修机器,我不敢;让我去外县,我也怕。后来一次次干下来,才知道自己其实也能做点事情。”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哑。
“今天我结婚,你不光来帮忙,还让站里这帮兄弟都来了。”
“这份情,我记着。”
屋里渐渐安静。
周卫东看着他,端起杯子。
“徐明,你能走到今天,是你自己肯学、肯干。”
他笑了笑。
“我不过是给你搭了把手。”
两个人碰杯。
徐明仰头喝完,眼圈已经有点红。
何秀兰站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少喝点。”
徐明一愣。
随后傻乎乎地笑了。
“听媳妇的!”
这一声喊得太响,满屋子顿时笑翻了。
赵小满拍着桌子直乐。
“徐师傅!这才刚结婚,就开始听媳妇的话啦?”
徐明一点不害臊。
“怎么?你想听还没人让你听呢!”
赵小满被噎得直翻白眼。
周卫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下午送走宾客,徐明跟何秀兰终于有了点独处时间。
新房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何守义亲手做的衣柜。
屋子里贴着红喜字,窗台上摆了两只搪瓷杯。
徐明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一切跟做梦一样。
“秀兰。”
“嗯?”
“你真不后悔?”
何秀兰转头。
“后悔什么?”
“跟着我住这么小的地方。”
何秀兰看了他一眼。
忽然把手里的枕头塞到他怀里。
“徐明,你今天是不是喝傻了?”
“没有啊。”
“那你怎么又问这种话?”
徐明挠了挠头。
何秀兰走过去,把衣柜门打开。
里面除了两个人的衣服,还放着一本账册和两只旧存钱罐。
“我已经算过了。”
“算什么?”
“咱们以后每个月的生活费,留多少,攒多少。”
徐明一愣。
“你什么时候算的?”
“前两天。”
“那我……”
“你负责把自己的工资交代清楚。”
“啊?”
“啊什么?”
何秀兰笑得眼睛弯了起来。
“不是说要一起过日子吗?”
徐明愣了几秒。
随后也笑。
“行。”
“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
“以后我要是出差,得留点买零件的钱。”
何秀兰瞪了他一眼。
“买零件用单位经费,别拿家里钱瞎垫!”
徐明顿时没声。
过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秀兰,我发现你比周卫东还会管账!”
何秀兰也笑了。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屋檐下的红喜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徐明看着身旁的姑娘,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很踏实的念头。
往后自己不用再一个人算那些怎么也算不明白的账了。
有人愿意跟他一起过日子。
这比什么都强。
而同一天晚上,周卫东回到家时,林晚秋正抱着周禾等他。
小姑娘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听见父亲声音,又勉强抬起头,伸出手要抱。
周卫东赶紧接过来。
“禾禾,今天徐叔叔结婚了。”
小家伙自然听不懂,只把小脑袋往他怀里蹭。
林晚秋看着丈夫,笑着问:“今天热闹不?”
“特别热闹。”
“徐明喝多了?”
“差不多。”
“那秀兰没生气?”
“哪能啊。”
周卫东坐到床边,把婚礼上的事讲了一遍。
林晚秋听完,忍不住感叹:“他们俩是真合适。”
“嗯。”
“咱们站的人,日子都慢慢好起来了。”
周卫东低头看着女儿。
忽然笑了。
“是啊。”
从最初分家,到如今身边这些年轻人一个个成家立业,他越来越觉得,真正值得高兴的,不只是自己挣了多少钱、做成多少事。
而是大家都有了奔头。
不过这份安稳没有持续太久。
第二天上午,地区机械厂打来电话。
清河县第一套改进动力底架样件,已经完成主要加工和装配检查,准备组织下一阶段的现场试验。
韩德胜希望周卫东能尽快过去。
“卫东。”
曹建业在电话里说道。
“这回可是你们真正争来的第一项省外技术协作任务。”
“我知道。”
“清河县那边已经把试验安排准备好了。”
“那就按计划去。”
曹建业停了一下。
“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
“什么?”
“长岭机械厂的人,也准备去现场。”
周卫东一愣。
“蒋文斌?”
“对。”
“他们去干什么?”
“听说是想看看你们这套新方案,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
周卫东听完,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们看。”
因为他知道,这回再也不是图纸上争几句话。
一套真正经过改进的样件,马上就要接受实际现场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