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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考核比县里的那场难得多。
早晨七点半,培训中心会议室就坐满了人。
二十四个人。
来自十几个县和地区直属厂。
能被单位送过来的,本来就没有太弱的。
尤其像高文涛这种,平时就在地区农业机械厂技术科干活,理论和实操都经过系统训练。
所以没人再把周卫东当成唯一热门。
准确地说。
很多人觉得高文涛更占优势。
毕竟周卫东实际维修确实亮眼,可理论基础的短板摆在那里。
沈老师进来以后,没有多说废话。
“上午理论。”
“两个半小时。”
“下午实操和故障分析。”
“最后成绩理论占四成,实操六成。”
“第一名,跟地区技术组去省农机研究所七天。”
停了一下。
“不是旅游。”
“去学习。”
下面有人笑。
紧张气氛反而散了一些。
卷子发下来。
第一页还正常。
机械基础。
材料。
轴承。
柴油机。
到后面就明显难了。
有一道题给出发动机功率、转速和传动比,让计算输出轴转矩。
另一道则要求分析柴油机出现“启动困难、白烟、升温后症状减轻”的可能原因,并给出检查顺序。
过去周卫东做这种题。
很可能只写:
查喷油时间。
查压缩。
可这一个月系统学习以后。
他知道怎么把脑子里的经验变成卷面语言。
环境温度低。
燃油雾化。
喷油提前角。
气缸压缩。
气门密封。
一层一层写。
不是背答案。
是真理解。
写到最后一道题时。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自己好像没以前那么怕理论了。
那些公式和名词。
不是跟修机器无关的文字。
而是把过去几十年零散经验串起来的线。
十点四十。
有人开始交卷。
高文涛十一点出去。
周卫东一直到十一点十五才放笔。
徐明早在外面等。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能写的都写了。”
“最后一题你会吗?”
“哪道?”
“离心泵汽蚀。”
“会。”
徐明脸垮下来。
“我写成漏气了。”
“也可能有漏气。”
“真的?”
“但题目问的是汽蚀。”
“……”
徐明觉得自己不该问。
下午一点。
实操场地。
跟县里不一样。
这次不是一人抽一台简单故障机。
而是分成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
现场测量和装配。
第二部分。
综合故障排除。
第一项周卫东抽到的是轴承配合测量。
游标卡尺。
外径千分尺。
百分表。
这些工具以前他有些用过。
有些不熟。
培训期间专门练过。
十八分钟。
完成。
没有大问题。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第二项。
一台四缸柴油机。
故障说明只写了八个字:
冷车难启,热车无力。
旁边围了三个老师。
其中一个来自地区农机厂。
“开始吧。”
周卫东没有马上动工具。
先问:“故障是人为设置还是机器原有?”
老师看他一眼。
“都有。”
这一句话很关键。
说明不止一个。
他先启动。
冷车连续打了几次。
发动机勉强着。
白烟明显。
水温起来以后。
白烟减少。
可油门响应很差。
负荷一加。
转速掉。
跟之前实训那台有些像。
但不完全一样。
第一步。
查喷油提前角。
确实偏晚。
这是人为设置。
调整。
冷车启动明显改善。
如果只找到这一处。
已经能拿基础分。
可“热车无力”仍然存在。
周卫东继续。
进气。
正常。
滤清器。
没堵。
喷油嘴雾化。
基本合格。
压缩冷态也够。
机器越热。
问题越明显。
他盯着气门室。
突然想到前段时间县运输队那辆车。
热胀以后。
气门间隙过小。
可测完。
气门也正常。
十分钟过去。
旁边老师没有催。
二十分钟。
围观的人却开始紧张。
高文涛那边已经快结束。
周卫东蹲在发动机旁,手摸在高压油泵上。
热。
很热。
但这本身正常。
他突然让人拿一块湿布。
盖在喷油泵上。
旁边老师眉头一动。
几分钟后。
机器状态竟然有所恢复。
“喷油泵柱塞副磨损。”
周卫东抬起头。
“热以后间隙增大,内泄漏增加,供油量不足。”
老师终于问:“怎么进一步确认?”
“测热态供油量。”
“还有?”
“冷却泵体再比较。”
老师点头。
“继续。”
试验结果对上。
第二个故障找到。
可周卫东没停。
因为题目是综合故障。
老师刚才说“都有”。
很可能还有第三个。
他再次听发动机。
转速虽然恢复。
却还是有轻微不均。
排气偶尔抖一下。
依次断缸。
第三缸反应最弱。
拆喷油嘴。
没问题。
压缩测试。
第三缸低。
气门已经排除。
那就剩活塞环、缸套或者缸垫。
水箱没有明显气泡。
机油也没乳化。
大概率活塞环或者缸套。
这种就不适合现场全拆。
“第三缸机械压缩不足。”
他说,“需要进一步做漏气判断。时间有限,我不建议直接拆缸。”
负责老师第一次笑。
“为什么不拆?”
“因为考核不是拆得越多分越高。”
旁边两个人都笑了。
“还有呢?”
“先判断漏到哪里,再拆。”
“行。”
老师在纸上写了一笔。
“结束。”
总用时三十六分钟。
出来以后。
高文涛就在外面。
“你什么故障?”
“喷油提前角、热态供油不足,还有第三缸压缩低。”
高文涛神色一变。
“你三个?”
“嗯。”
“我两个。”
“机器不一样。”
“也是。”
嘴上这么说。
眼神已经认真了。
五点。
考核全部结束。
成绩不当天公布。
要等第二天。
当天晚上。
宿舍二十四个人却没人真能放松。
郑师傅倒最淡定。
泡脚。
喝茶。
九点准时睡。
徐明在房间里来回走。
“你能不能别转?”
周卫东终于忍不住。
“我紧张。”
“你又不争第一。”
“我替你紧张。”
“用不着。”
“你怎么一点不紧张?”
“谁说我不紧张?”
“看不出来。”
“装的。”
徐明愣一下。
哈哈笑起来。
“这才像人。”
第二天早晨八点。
所有人集合。
沈老师手里拿着成绩单。
没有先念第一。
从最后开始。
徐明第十三。
听到名字的时候。
他自己先松了口气。
至少不丢人。
越往前。
剩的人越少。
第五名。
第四名。
第三名,是邻县一位三十五岁的技术员。
还剩两个人没念。
高文涛。
周卫东。
全场目光已经来回看。
沈老师却故意停了一下。
“第二名。”
“高文涛。”
“综合九十一点二。”
掌声响起。
高文涛坐在那里。
先是失望了一秒。
随后直接转头看周卫东。
笑了。
“又是你。”
沈老师继续:
“第一名,周卫东。”
“理论八十八。”
“实操九十七。”
“综合九十三点四。”
掌声比刚才更响。
周卫东站起来。
这一回。
没人再说什么初中没念完。
没人怀疑县里的考试要求低。
一个月。
大家都是一起学。
他做多少笔记。
车间里站多久。
遇到问题怎么查。
所有人看得见。
沈老师把一张红色证书递给他。
“优秀学员。”
“另外。”
“下个月跟地区技术组去省农机研究所。”
“七天。”
周卫东接过证书。
“谢谢老师。”
沈老师却没马上松手。
“别光谢。”
“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回去以后打算干什么?”
周卫东想了想。
“先继续修机器。”
屋里有人笑。
沈老师没笑。
“就这个?”
“再学。”
“还有?”
周卫东迟疑几秒。
“如果以后政策允许。”
“我想弄一个真正能让农村机器坏了就有人修、缺件就能找到件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一点。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很普通。
可实际上。
公社农机坏了以后,等件半个月是常事。
没人觉得这个问题能靠一个年轻人解决。
沈老师却看着他。
“记住今天这句话。”
“别几年以后光想着挣工资。”
周卫东笑。
“不会。”
培训结束。
当天下午回县里的卡车上。
徐明抱着自己的结业证。
一路都在感叹。
“我以为这辈子最多在县农机厂修车。”
“现在居然去地区学了一个月。”
“你以后还去省里。”
“你说再以后呢?”
周卫东看着公路两边不断后退的田野。
再以后?
上一世。
1980年代的变化有多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个体户。
承包。
乡镇企业。
运输。
机械。
市场。
好多今天还不敢想的东西。
几年以后。
都会一点点打开。
现在唯一要做的。
就是在门真正打开以前。
先把本事。
钱。
人脉。
一件一件攒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