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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农业机械厂的协作函送到青山县以后,许国安只给了周卫东一天准备时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厂里的吉普车已经停在门口。
周卫东上车的时候,手里除了一只帆布工具包,还抱着一个木盒。木盒里装的不是礼物,而是他们前些天试制出来的三只水泵联轴器衬套,其中一只是最开始做的样品,另外两只是后来按照统一工序重新加工的。
徐明站在车间门口,眼巴巴看着。
“真不带我?”
“不带。”
“为什么?”
“修复站得留人。”
“陈志远不是在?”
“他能管你?”
徐明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自己还真没法反驳。
如今修复站里,他已经算第二个能独立顶活的人。周卫东要是不在,真有什么急修任务,很多事情确实只能他拿主意。
想到这里,他腰杆又不自觉直了一点。
“那你早点回来。”
“知道。”
“地区有好东西给我带点。”
“带个轴承?”
“滚。”
吉普车开出厂门的时候,徐明还在后面骂。
两个多小时后,地区农业机械厂到了。
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培训。
那时候周卫东是学员,进车间得跟着老师走,很多设备只能站在线外看。如今再来,身份已经变成协作单位技术人员,接待他的还是老熟人高文涛。
“来了?”
“嗯。”
“东西呢?”
“这里。”
木盒打开。
高文涛拿出那只衬套,在手里转了转。
“就这东西,你们县现在都传开了。”
“又不是什么高精尖。”
“问题就在这里。”
高文涛笑,“越简单的东西,越容易没人愿意管。厂里嫌批量小,公社自己又做不了,最后机器就因为这么点玩意儿趴着。”
这句话周卫东太有感触了。
基层机器真正因为“大故障”报废的反而没有想象中多,更多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零件找不到,拖一个月,半年,最后整台机器就慢慢废在仓库后面。
两个人边说边往试制车间走。
进门以后,周卫东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工作台旁站着七八个人。
最里面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抱着胳膊,脸上看不出喜怒。
高文涛低声介绍:“试制车间曹主任。”
周卫东过去打招呼。
“曹主任。”
曹建业点头。
目光先落在他脸上,又看木盒。
“青山县那个衬套是你做的?”
“大家一起。”
“图纸呢?”
“带了。”
周卫东把图纸拿出来。
曹建业接过去看。
才看几十秒,眉头就皱起来。
“你们就是按照这个尺寸做的?”
“对。”
“配合公差谁定的?”
“根据旧件、同型号设备和实际装配反推的。”
“反推?”
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已经忍不住插嘴,“没有原厂图纸,你们也敢批量做?”
这话说得不算客气。
但周卫东没有恼。
“所以第一批只做了一百只。”
“实际使用以后再回来调整。”
“要是坏了呢?”
“负责。”
回答很干脆。
对方反而没话。
曹建业把其中一只衬套拿到测量台。
千分尺。
游标卡尺。
一项项测。
结果都在周卫东标注范围以内。
“东西没问题。”
他说。
“不过地区厂不可能完全照你们这个方法做。”
“为什么?”
“效率。”
曹建业指旁边一排零件。
“我们准备做二百只试验件。”
“按你们现在工艺。”
“单件加工时间太长。”
这就是这次叫他来的真正原因。
不是让他再证明衬套能不能用。
而是解决怎么做得更快、更稳。
车床启动。
地区厂一个老师傅现场加工。
下料。
装夹。
粗车。
测量。
翻面。
再装夹。
精加工。
最后检测。
整套下来二十七分钟。
而且因为重复装夹,尺寸一致性不好。
十只里面,总有一两只需要返修。
曹建业问:“看出问题没有?”
周卫东没急着回答。
站在车床旁边看第二只。
第三只。
一直看到第五只。
突然问:“为什么一定翻面?”
老师傅愣了一下。
“不翻怎么加工另一端?”
“夹具改一下。”
“怎么改?”
周卫东拿起粉笔。
直接在旁边黑板上画。
画得不漂亮。
甚至有点歪。
意思却很清楚。
原来的卡盘夹持位置挡住一部分加工区域,所以必须翻面重新找正。
如果做一个简单的内撑式工装,让零件从内孔固定,就可以一次完成外圆和端面主要尺寸。
减少一次装夹。
就少一次误差。
车间慢慢安静。
曹建业没有马上评价。
只问:“做得出来?”
“试。”
“高文涛。”
“在。”
“找料。”
半小时后,一截钢料上车床。
周卫东自己画尺寸。
老师傅负责加工。
第一版不行。
内撑量不够。
夹不紧。
第二版重新改。
这一次能固定。
但拆装太慢。
第三次。
加了锥形结构。
用螺母拉紧。
终于顺手。
重新加工衬套。
十七分钟。
比原来的二十七分钟少了十分钟。
更重要的是。
不需要第二次装夹。
连续加工十只。
测量以后,尺寸离散明显小了一截。
原本还有些怀疑的老师傅,拿着最后三只衬套反复测了几次。
最后一句话没说。
只把夹具拿起来仔细看。
曹建业忽然笑了。
“你以前做过工装?”
“自己瞎琢磨过。”
“这不是瞎琢磨。”
他转头吩咐:“再做三十只。”
这一次。
没有周卫东动手。
完全由地区厂工人按照新方法做。
两小时后。
三十只。
二十九只一次合格。
唯一一只超差还是因为工人中途换刀以后没重新校尺寸。
曹建业看完检测记录。
终于把笔放下。
“行。”
就一个字。
高文涛在旁边却已经笑了。
他太了解这个老主任。
能让他说一个“行”。
比说十句不错都难。
中午去食堂。
曹建业竟然主动端着饭盒坐到周卫东旁边。
“青山县那个修复站,现在多少人?”
“五个技术人员。”
“这么少?”
“刚起步。”
“你以后准备一直修废件?”
问得突然。
周卫东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会。”
“那干什么?”
“能修的修。”
“经常坏、又长期缺的简单零件。”
“自己想办法做。”
曹建业点点头。
“这还像句话。”
“维修只能省钱。”
“制造才能真正解决缺什么的问题。”
周卫东抬头。
这句话。
跟他心里想的一样。
下午开小会。
原计划地区厂自己完成二百只试制。
最后变了。
一百只留地区厂。
另外一百只。
交给青山县修复站。
不是照顾。
是比较。
同样材料。
同样尺寸。
两个地方分别加工。
一个月后装机使用,再对比成本、合格率和耐用情况。
临走时。
曹建业又递给他一张纸。
“你那个夹具方案。”
“厂里用了。”
“技术协作奖励。”
周卫东低头。
二十块。
他第一反应居然是:
一扇门的钱出来了。
曹建业看他不说话。
“嫌少?”
“不嫌。”
“那你想什么?”
“盖房。”
“……”
高文涛在旁边直接笑出声。
“曹主任。”
“你别跟他谈理想。”
“他现在最大的理想就是娶媳妇。”
曹建业都乐了。
“二十四。”
“也该。”
周卫东拿钱。
一点不脸红。
回青山县的车上。
他把那张一百只试制任务单看了三遍。
二十块奖励当然好。
可真正让他兴奋的是那一百只。
上一批产品。
是县里自己试。
这一次不同。
跟地区厂同时做。
如果青山县做出来的质量不差、成本更低。
修复站以后就不只是个修理点了。
他靠在车窗边。
忽然笑了一下。
以前别人把废铁送来。
问他:
还能不能修?
现在终于开始有人拿着图纸问:
这个东西。
你们能不能做?
答案当然是——
能。
而且这一次。
他还真想跟地区厂比一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