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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秋天,天亮得晚黑得早。
辰时过了大半,日头还懒洋洋地挂在东边,照得满城的银杏叶金灿灿的。
一辆青帷小马车从吏部尚书府的侧门驶出来,不紧不慢地沿着大街往东南方向走。
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把式,姓周,稳得很。
马车后面还跟着两个便装的护卫,骑着马。
芷薇坐在梁晶晶对面,膝盖上放着一个食盒,装着几样点心。她伸手摸了摸茶壶,还是温的,就给梁晶晶倒了半盏蜜水,递过去。
“郡主,喝口水吧,到悬镜司还得走一会儿呢。”
梁晶晶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把茶盏递回去了。她低头看了半天,忽然开口。
“芷薇,你再把那个赈灾银的事跟我说说,从头说,要详细点。”
芷薇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茶壶放下。她知道郡主的脾气,虽然年纪小,但问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随便问的。
她想了想,从头说了起来。
“郡主,这事儿得从上个月说起。”
芷薇说,上个月梧州发了洪涝,那雨连着下了七八天,河水漫了堤,半个城都泡在水里了。老百姓死的死、跑的跑,没死的都爬到屋顶上等着人救,惨得很。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皇帝正在上早朝,看了折子当场就变了脸色。
皇帝当天就开了国库,拨了一百万两银子出来。但梧州那边灾情太重,一百万两不够用,皇帝又召了京城的世家大族进宫议事,让他们捐银赈灾。
世家们不敢不捐,你凑一点我凑一点,七拼八凑的,又凑了两百万两出来。
“一共三百万两银子。”芷薇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这可是个大数目,皇帝不放心交给别人,就亲自点了一个人押送。”
梁晶晶微微抬起眼皮:“谁?”
“蔺相宸蔺大人。”芷薇声音压低了一些,好像怕车外的人听见,“就是去年的新科状元,寒门出身的那个。”
梁晶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
芷薇接着说,蔺相宸接了旨,点了三百精兵护送,押着三百万两银子出了京城,一路往梧州去。
走了大概十来天,到了青州地界,出了事。
“出什么事了?”梁晶晶立马追问。
芷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车队在一处山坳里被人劫了。三百精兵死的死伤的伤,三百万两银子全不见了,蔺大人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梁晶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这事儿就被悬镜司压下来了。”芷薇说,“消息传到京城的当天,皇上就秘密召见了掌使大人。掌使大人第二天就离京了,对外说是去梧州巡查灾情,实际上是去查这个案子。”
梁晶晶的手指在坐垫上轻轻敲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又问:“现在呢?查得怎么样了?”
芷薇摇了摇头:“掌使大人离京后,只传回来过两封密信,最近一封是半个月前的,说是一切顺利,让京城这边稳住。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有消息说,赈灾银已经流入京城了。悬镜司的暗探在几家大钱庄发现了来路不明的大额银票,数额巨大,而且分散在七八个不同的钱庄。
暗探顺着查下去,发现这些银票跟梧州的官银脱不了干系。梧州官银有特殊的记号,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悬镜司的人认得。”
梁晶晶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更麻烦的事。”芷薇继续说,“有人在故意散播消息。赈灾银失窃这件事,悬镜司一直压着,京城里知道的人不多。
但这几天,京城里头忽然有人开始议论了,说赈灾银被贪了,蔺相宸携款跑了,梧州的灾民连口粥都喝不上。还有人说,流民已经开始往京城涌了,再过几天就要到城门口了。”
梁晶晶听完,眼睛看着车顶的帷幔,一动不动,像在想什么很复杂的事情。
芷薇不敢打扰她,就安静地坐在对面。
过了好一会儿,梁晶晶才开口。
“芷薇,你觉得这事儿是冲着谁去的?”
芷薇想了想,说:“冲着掌使大人?掌使大人是皇上的心腹,查这个案子的人是他,出了事第一个问责的也是他。”
“不是。”梁晶晶摇了摇头,“这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我爹去的。我爹只是去查案子的,真正让人费这么大心思布这个局的人,是蔺相宸。”
芷薇愣了一下:“蔺大人?”
“你想啊。”梁晶晶伸出小手,掰着手指头说,“三百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要在青州地界上劫朝廷的车队,杀朝廷的精兵,还要把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这不是一般的毛贼能做到的。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不缺这三百万两银子。他们干这件事,不是冲着钱去的,而是冲着人去的。”
芷薇听得一愣一愣的:“冲着蔺大人去的?他跟谁结了这么大的仇?”
“不是结仇。”梁晶晶说,“芷薇,你知道蔺相宸是什么人吗?”
芷薇想了想:“寒门出身的状元,皇上亲封的翰林院修撰。其他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梁晶晶慢悠悠地道:“蔺相宸,青州人,家里穷得叮当响,爹是个瘸子,娘是个瞎眼的,一家三口住在两间土坯房里。
他从小聪明过人,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全都是头名。去年进京参加会试,中了会元,殿试上皇上亲自出题,他答得精彩绝伦,皇上当场钦点为状元。”
芷薇惊讶地看着梁晶晶。她知道郡主聪明,但没想到郡主对蔺相宸的了解这么详细。
这些东西,她从来没跟郡主说过。
梁晶晶继续说:“皇上对他特别看重。点了状元之后,按规矩是要外放做知县的,但皇上没放人,直接给了他翰林院修撰的官,留在京城,时常召他进宫议事。”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芷薇一眼:“芷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芷薇老实地摇了摇头。
“皇上在下一盘棋。”朝堂上的局势你也知道,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几百年了,朝中重要的官职都是世家的人。寒门出身的官员很难往上爬,就算考中了进士,最多也就做个地方官,进不了中枢。
皇上想用寒门来制衡世家,但寒门没有根基,靠什么站起来?靠皇上给机会。蔺相宸就是皇上给寒门立的一个标杆,你们看,寒门出身也能当状元,也能进翰林院,也能被皇上信任。只要有本事,朕就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