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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进了腊月。村里家家户户开始忙年，扫房子、买年货、杀猪卤肉、蒸馒头炸丸子，空气里都是油香味。刘春花站在院门口，看隔壁王老栓家院里支了口大锅，一家子围着锅台卤肉，王老栓媳妇拿个大勺在锅里搅，王老栓蹲在旁边添柴火，儿子儿媳妇在边上切肉装盆，小孙子围着锅台转圈，嚷嚷着要吃肉。
刘春花看了一会儿，回了屋。她坐在堂屋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屋里冷锅冷灶，陈建国又出去打牌了，院里是成堆的垃圾，没人拾掇。
搁以前在陈磊家，进了腊月沈念安就开始忙了，扫房子擦玻璃洗窗帘，一趟一趟往镇上跑买年货，回来炸丸子卤肉蒸馒头，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刘春花啥也不用干，就等着吃。
大年三十沈念安做一桌子菜，她坐主位，陈磊给她倒酒，沈念安给她夹菜，连饭碗都不用她端。她那时候还嫌这嫌那，嫌沈念安炸的丸子不够酥，嫌卤肉太咸，嫌馒头蒸得不够暄呼。现在好了，想吃都没人做了。
刘春花越想越不是滋味，给陈磊打了个电话，电话铃声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起来：“妈，啥事？”
“磊子，快过年了，你啥时候来接我？”
那头顿了一下：“妈，年底了单位忙，天天加班，实在抽不开身。等忙过这阵子，我请假回去接你。”
“你上回说过五六天就接我回去，这都大半个月了，你就骗你妈吧！”
“妈，我是真忙，你再坚持几天哈。”
“那我跟你爸过年咋办？家里啥也没准备，年货没买，肉没卤，馒头也没蒸……”
“妈，你跟我爸在老家过年呗，村里不是有大集吗？你赶集买点年货。要不我给你转两千块钱，你看着买。”
刘春花怒了：“两千块钱够干啥！陈磊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来接我，我和你爸就自己搬回去！”
“妈，你别闹，我这边真忙。先这样不说了，领导叫我去开会了。”
他随后把电话挂了。
刘春花再打过去，没人接。她气得把手机摔在炕上，正好陈建国推门进来，嘴里叼着烟，手里拎着半瓶酒。刘春花一看他这副德行，火腾地窜上来：“喝喝喝，你天天就知道喝！你看看家里啥样了？快过年了，什么都没有置办，你也不管！”
陈建国把酒瓶往桌上一搁：“你嚷嚷啥？赶集买去呗。”
“我一个人拿得了吗？以前在陈磊家，都是沈念安跑前跑后，我啥时候操过这个心？现在可好，你啥也不干，天天打牌喝酒，我一个人又扫房子又买东西，你就不知道搭把手？”
“我咋没搭手？我不是去镇上买面了吗？”
“你买的面呢？”
陈建国愣了一下：“忘棋牌室了。”
刘春花气得抄起扫帚往他身上抡：“我让你忘！我让你打牌！你天天就知道打牌！家里活一点不干，我跟你过个啥劲！”
陈建国一边躲一边嚷：“你发啥疯！我打牌咋了？我花我自己的钱！”
“你自己的钱？你有啥钱？你看看人家老李头，天天帮老伴干活，你倒好，一天到晚见不着人！我跟着你过了一辈子，啥福没享着，老了老了还得伺候你！”
“你伺候我啥了？”
“饭是我做的！衣裳是我洗的！院子是我扫的！你干啥了？你除了打牌就是喝酒！”
老两口在堂屋里吵得不可开交，隔壁王老栓媳妇趴在墙头上看热闹，嘴里还嗑着瓜子。刘春花瞥见墙头上的人影，大骂道：“看啥看！没见过两口子吵架！”
王老栓媳妇嘿嘿一笑：“春花，你以前在村里多风光啊，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天天显摆。现在咋样？大儿子不要你，二儿子不认你，闺女不让你去住。你呀，还是想想咋跟儿媳妇认个错吧，兴许人家还能接你回去过年。”
刘春花把扫帚往墙头上一扔，王老栓媳妇一缩脖子跑了。刘春花蹲在院里，看着满院子的杂草和冷锅冷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陈建国在堂屋里闷头喝酒，一句话不跟她说。
刘春花拿着手机愣了半天，又给陈石打电话。响了十几声没人接，再打，直接关机了。
她蹲在院子里，天快黑了，腊月的风刮得脸生疼。陈建国在堂屋里喊：“饭做好了没有？”
刘春花没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进了灶房。锅是冷的，灶是凉的，米缸见了底，菜篮子里就剩两个土豆。她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在陈磊家住着享福的时候，现在看来沈念安也算是个好儿媳妇了。哎，都怪自己，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她掏出手机又给陈磊发语音：“磊子，妈知道错了。你跟念安说说，让她别跟妈一般见识。妈回去给她认错，行不行？你啥时候来接妈？”
等了半天，陈磊回了一条：“妈，我知道了，过两天再说吧。”
刘春花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灶前烧火，烟呛得她直咳嗽。陈建国又推门进来了：“饭好了没有？饿死了。”
刘春花把火钳往地上一摔：“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自己做去！”
老两口又吵起来了，刘春花直接也不做饭了，嘴里面骂道：“饿死了活该。”
陈磊看完手机，一转身差点撞上沈念安。她正从卧室出来，手里端着杯水，看了他一眼：“跟谁打电话呢？”
“客户。”陈磊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年底了，各家公司都忙着催款呢。”
沈念安没多问，端着水往客厅走。陈磊跟在后头，心里头直打鼓。一定不能让沈念安知道自己两头骗的事情，否则又得炸锅。
沈念安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水杯搁茶几上：“老公，我跟你说个事。我年前不打算找工作了，等年后再找。年前招人的公司少，而且都是些不靠谱的岗位，年后企业会大规模招人，机会多。”
陈磊在她旁边坐下：“行，你说了算。”
“还有，今年过年我打算回娘家过。”沈念安看着他，语气平静，“你爸妈回老家了，没人拦着我了。我们带着孩子回去住到初五再回来。”
陈磊心里咯噔一下：“回你妈家？春运的火车票有多难买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我们带着孩子挤火车，孩子路上要是发烧咋办？”
沈念安脸沉下来：“你啥意思？你不让我回娘家过年？”
“我没说不让你回……”
“那你啥意思？孩子发烧是借口，你就是不想让我回去。”
陈磊赶紧摆手：“你听我说完。我是这么想的——咱别折腾孩子了。你妈身体不是好了吗？让她来咱家过年。你给她订张机票，让你表哥大刚送她上飞机，飞机一落地我去机场接她。咱一家子在咱家欢欢喜喜过个年，不比挤火车强？”
沈念安愣了一下：“让我妈来咱家过年？”
“对啊。接岳母来过年。你妈来了咱好好招待，也不用折腾孩子，也不用担心路上出啥事。你妈在咱家过年，你天天能见着，多好。”
沈念安琢磨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模样：“行啊陈磊，你这主意不错。我妈还没来过咱家过年呢。我这就给她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