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挎着挎包,老汉自己也说不清为啥要铤而走险帮一个认识不到数日,最后送了性命的后生送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山上下来的是好人,好人命都不要,何须惜了这把老骨头?
按照伪满警察班长的指引,老汉没有从凤凰山下山进入大路,而是向东走了小路,摸黑走到河沟子又结结实实摔了一跟头。头磕破了,腿也摔断了,沿着小河沟子一瘸一拐蹦蹦跳跳往前走,渴了喝一口河水,饿了啃两口苞米棒子。
双井镇李殿芳屯。
这里是抗联北安地委的秘密联络站,也是北安地下救国会的支部所在地。
当地妇救会的会长尚大嫂忙忙碌碌,不仅要忙活地里的事,还要给山里的抗联游击队送物资。在去年尚大嫂一家子,加上村里几十号人被伪满治安队抓去看守所严刑拷打,有人检举尚大嫂一家买了白面,给当成经济犯抓进去。日伪特务没找到证据,关了小半年后,救国会便做主将她一家子的地给卖掉换钱缴纳保释金,这才给放出来。
买地的人也是救国会的成员,毕竟不能直接平白无故拿出一笔不小的保释金赎人,回来后便名义上成了佃户,实际上土地还是自己的。买白面是给在村里养伤的伤员买的,好在也是被放了出来。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日伪特务到处抓人,以经济犯罪的名义对群众进行逮捕,而后收取保释金。卖房卖地他们也管不着,只要能完成北安县日伪政府的摊派即可,顺手还能敲诈勒索一笔好处费。
背着一袋子从隔壁村里收来的布鞋,尚大嫂和一名挑着担子的货郎走在路上,货郎是她丈夫,挑着担子在十里八乡收破布片子和碎针头线脑啥玩意儿的,也顺带兼职情报员。
“那孙家大妮可是个厉害人物,巴掌大块破布片子愣是要一毛钱,还挑唆孙家屯子的人都涨价。去年俺们村里几十口子被逮进镇里,八成也是她。”
“没人证物证的,干啥非得说人家是汉奸。”尚大嫂不想把人按一个汉奸罪名。
尚大哥心中笃定那孙家大妮就是汉奸,虽然他自己连只鸡都不敢杀,可当抗联秘密联络情报员这么久,看人的功夫还是准的。
尚大哥叹息道:“队伍上说要猪毛,咱这小半年连根猪毛都没瞧见,现在这日子越过越难,谁家舍得平白无故杀猪。要杀猪也是地主老财杀猪吃肉,可人家的猪毛都有数的,日本人直接收走了。
秦保长让俺们别收猪毛,这玩意儿是日本人管制的物件,啥时候猪毛都成稀罕货。”
“这世道除了人,啥物件不是稀罕货?”
“也对。”
催促着丈夫赶快回去,虽说屯里保长不会查人,可要是回去晚了说不定自卫队的同志担心出现意外,从而派出队员接他们回去。
担子上挂着两只扑腾着的老母鸡,鸡是找人买来的,专门给藏在村里的伤员补身子。队伍上面和地委给了尚大嫂一笔经费,那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的钞票,但尚大嫂愣是精打细算一分钱都没给自己用,队伍上给的津贴补助也被夫妇两人用来公用。
想起藏在家里的三个抗联骑兵就心疼,也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救国会的负责人卢开平慌慌张张领着半拉自卫队队员上山,说是执行重要任务。
天色渐暗,夫妻两人停下脚步,路边躺着一个人。
“这是个人哎?”
尚大嫂放下包裹走过去,摸了下还有气。
“八成是逃难的,隔壁几个县遭了灾,日本人又加了出荷粮,都是苦命人。”
“搭把手给弄回去。”
放下担子,尚大哥翻开躺在地上的老汉,这一扶不要紧,老汉怀里抱着挎包,上面的绣着红色五角星,还是五支队的挎包。
“是咱队伍上的人。”尚大哥说。
取下挎包,尚大嫂看了几眼:“放你娘的臭屁,啥时候俺们队伍要这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头当兵打仗,东西是咱队伍的,可人保准不是。”
“逃难来的军属?”
“应该是。”
“那得好生带回去。”
……
老汉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炕上,煤油灯照得屋内十分亮堂,磕破的额头给上药包上,连断掉的腿都打了夹板,也不知道这是哪儿。
定睛一看,炕头边上站着两个拿着枪的年轻人,一人持长枪,一人持短枪,短枪那个手里紧紧握住自己的挎包。
没等老汉开口,那个拿着短枪的年轻人恶狠狠质问:“这包是从哪儿来的,你是什么人,干啥来这里?”
“这是我的包,你们是啥人?”老汉爬起来就要抢夺。
一旁持枪的年轻人将老汉给摁住,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对方脑门,一个个凶神恶煞,怕是下一刻就扣动扳机将他脑袋打开花。
“我问你这包是从哪儿来的,如实回答!”
老汉瞧见枪口有些畏惧:“你管我从哪儿弄来的,捡要杀要剐随你们便,这包是我捡的。”
“嘿!你这个老头子还嘴硬的很。”
持长枪的年轻人大声呵斥道:“这是我们连长的挎包,你要是说不清楚这包是从哪儿来的,我们连长在啥地方,保准让你没好果子吃。
别看你年纪大我们就不会动手,给日本人告密甭管是啥人,告诉你都得砍头!”
“你们连长?”
“嗯呐!”
闻言,老汉还是有所忌惮:“你们连长叫啥名,干啥的,当的啥官?”
觉得有些不对劲,拿手枪的年轻人将枪收起来,也让战友把枪收起来。随即变了一副脸色,不再复之前恶狠狠的态度,取而代之的是较为温和。
“我们连长叫李乐,抗联五支队骑一团三连连长。”
“对上咧!对上咧!”
黄土埋到脖子的老汉忍不住落泪,甭管这是啥地方,只要找到山上的人就成,把东西交给他们,自己也算全了那后生的心愿。
瞧得切切,没人能为互不相识的子弟兵落泪哭泣,除了人民子弟兵的父老乡亲。老汉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起这些天的遭遇,知晓自己连长为了让老汉帮他把情报送出去,不惜开枪引来日军,老老少少抱头痛哭。
同样,得知这份情报并不是唯一一份,他也不是第一个抵达这里的人,老汉悲痛不已,心都碎了,那真真是心都碎了。
“我的儿啊!咱爷俩儿造的啥孽,老天爷这样戏弄俺们……”
“天杀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