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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完各自的事后,几人便分头出发。
住持给他们准备的,是一间位于后院的院子,虽说早就没人住了,但里头一直有人打扫,更要紧的是它靠近山上阁楼,不会惊扰到前院和中院的人。
差役们小心翼翼地用木板将杨庆雪的尸体送下来。
因为他的身子已经僵硬,无法平躺,他整个人是蜷缩在木板上头的,白色的麻布盖住了他的身子,在木板上微微隆起,远远看上去竟像是在母体里沉睡的婴儿。
被苏黎叫过来记录尸格的虞堇看见死者是一个孩子,忍不住捂住嘴,眼泪也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怎会有人对一个孩子下手?”
“谁知道呢?”苏黎的声音低沉又萧瑟,“等我们抓到他,亲口问问便会知晓。”
不知为何,虞堇竟听出了自家师傅话中的寒意。
待所有的准备都做完后,善净师傅换上了一件干净的僧袍来到了杨庆雪的尸体前。
他先是冲苏黎行了一礼,“阿弥陀佛,苏寺直,贫僧这便开始了。”
苏黎点了点头,“师傅只管去验。”
善净师傅再次行了一礼,又站在杨庆雪的尸体面前念诵了一段佛经。
苏黎注意到这位善净师傅的手很粗糙,尤其是他的掌心,上面似乎有大片大片的疤痕。
她还没有看清,善净师傅便套上了一双素色手套,揭开尸体上的白布。
苏黎的目光被杨庆雪的尸体吸引了过去。
杨庆雪一直是闭上眼睛的,他的神色看起来很安详,尤其是侧躺在木板上的时候,若不是满身的血迹,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似的。
乖巧,安静,却又是那么的脆弱。
善净师傅慢慢地解开了他身上的衣服,杨庆雪惨白的、布满青紫淤痕的身体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虞堇在旁边看得脸色一僵,这是她除了阿爹阿娘之外,头一次见到正儿八经的尸体,心里害怕的不行,但又生怕苏黎会因此嫌弃她,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然而苏黎现在的心思全都放在杨庆雪的尸体上,耳边也全是善净师傅的声音。
“阿弥陀佛,贫僧先前的判断没错,这位小施主应该是死于昨日午夜,他的身上有大量的尸斑,这些尸斑除了掉落下来,磕碰到地下的石头上形成的之外,还有挣扎的痕迹。”
“尤其是在这位小施主的胳膊上,这上面有明显的一圈尸斑,像是有人拉扯留下的。”
善净师傅说着,将杨庆雪的胳膊抬起,面对着苏黎的方向。
苏黎看见在那根纤细的小胳膊上,有一圈异常明显的淤痕,它像是一枚青黑色的臂钏,镶嵌在皮肤上,牢牢地将他禁锢住。
“老师,这,这是什么意思?”虞堇强迫自己看向杨庆雪的尸体。
“代表他在死前有人曾用暴力桎梏住他。”苏黎想到他们在阁楼上的楼梯上看见的那些被拖拽的痕迹,很容易与这个尸斑联想在一起。
她仿佛透过这枚尸斑,看见杨庆雪被一道黑影拖拽着胳膊,一路往阁楼上走去的样子。
那时候杨庆雪在想什么呢?他是否清醒,可曾想过呼救?
“还有这里。”善净师傅又将杨庆雪的小腹露出来,上面同样有一大片青黑色的尸斑,“这位小郎君的致命伤在后脑勺,想来他落下的时候应该是背朝下的,那他腹部的这枚尸斑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贫僧只能大致看出他腹部的尸斑是在他从高处落下后形成的,虽看着有些严重,实际上只是轻微的擦伤,比起他后背的伤痕要轻多了。”
“此外,还有他的双手,十指皆有摩擦撕裂的痕迹,若非凶手故意折磨……贫僧想不到其他可能。”
虞堇听到这里,也大致判断出这尸斑应该与死者的伤口有关,“这么说凶手在他落下来后还折磨了他?”
苏黎摇摇头,“若凶手当真在他落下来后对他动手,伤口不会这么浅。”
她目光悠然地看向那具尸体,联想到那块石堆里留下来的血迹,心里了然了,“应当是他落下来后并没有死,自己爬到了那块石头下。”
那血肉模糊的双手以及腹部明显的摩擦的痕迹,除了他自己爬过去伤到的,不做他想。
这也符合她们之前的猜想。
“自己爬过去?”虞堇记录的手一顿,抬起另一只手悄悄地抹了一把眼泪,喃喃道:“……那他得有多疼啊?”
是啊,当时的他得有多疼啊,强撑着自己快流尽血的身体,慢慢地往前爬,最后来到那块大石头下。
他靠在那里,看着皎洁的月光落在身上,感受着血慢慢流尽的寒冷和凄凉。
他的离开是孤独的,是恐惧的,陪伴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孤寂。
所以他才会将自己送给他的帕子捏在手上吗?
是期盼在他离开的最后一段时日里,有人能陪陪他吗?
苏黎不敢想。
那边的善净师父又是一阵阿弥陀佛,仔细将杨庆雪身上的尸斑一一查验。
因是从高处落下的,他身上大部分都是石头砸出来的伤口,这些伤口遍布他的全身,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凄惨无比。
善净师傅每看见伤痕一次,便要念一句佛经。
“咦?”他突然发出一声惊咦。
苏黎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
善净师傅端着杨庆雪的脸,仔细看了一遍,“怪事怪事,贫僧记得晚食并无油水,怎地他的脸上有许多油污?瞧着这脸上像是巴掌的痕迹?帕子拿来!”
被临时叫过来打杂的差役连忙递过去一方沾了水的帕子。
善净师傅仔仔细细地将杨庆雪脸上的血迹擦去。
他原本是不打算清理杨庆雪身上的血渍的,毕竟他并不是衙门里的仵作,尽量保留尸体原来的样貌,对之后验尸有好处。
但他在看见杨庆雪脸上被血渍挡住的瘀痕时,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血迹被一点点擦拭干净,露出了杨庆雪半张干净的脸,可是在这半张脸上却有几道清晰的巴掌印。
巴掌印已经由原本的红肿变成了青紫,落在他那张不大的小脸上,格外引人注目。
善净师傅看了那张巴掌印,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帕子,最后目光落在了那被血染红的木桶里,“苏寺直,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