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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海边畅想（四）(第1/2页)
黄诗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不是那种喜欢哭的人。从小到大，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被父亲和哥哥宠着，被伯母和母亲疼着，她从来不需要用眼泪来表达什么。但现在她哭得很厉害，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淌，把白色连衣裙的前襟打湿了一大片。
“武修文你个混蛋。”她一边哭一边打他的肩膀，手劲不大，像在打一只不听话的猫，“谁要给你生两个孩子了。谁要让你扎辫子了。你连自己的头发都梳不好，还想扎小辫子。”
武修文任她打。等她打够了，他才伸出手，慢慢地，小心地，像在做一道最难的数学题，把她被海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
“那你答不答应。”
黄诗娴没有回答。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海水。天空从橙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又变成了墨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金星，然后是织女星，然后是银河里无数细碎的光点。
“武修文。”
“嗯。”
“你说的那个房子，我想要一个很大的厨房。比国际厨房还大。台面要大理石的，抽油烟机要最好的，冰箱要双开门的。”她的声音在他的衬衫上闷闷地响，“我要给你做一辈子的饭。把你从瘦猴子养成胖海豚。”
武修文笑了。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闻到她头发里海风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厨房里的烟火气。
“好。大厨房。双开门冰箱。还有呢。”
“还有。你说的那个书房，我要加一个飘窗。飘窗上铺软垫子，冬天的时候可以窝在上面看书。窗外要种三角梅，就是我爸院子里的那种，深红色的，开花的时候像瀑布一样。”
“好。飘窗。三角梅。”
“还有。”她抬起头，眼睛在星光下亮得像两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珍珠，“你那个海洋教育基地，我爸那条船，修好了之后，船上要挂一面旗。旗上要写海田小学四个字。让全镇的人都看见，这条船是我们海田的。”
“好。海田小学四个字。我亲手写。”
黄诗娴噗嗤一声笑了，“你那个毛笔字，算了吧。我让赵老师写，他是语文老师，字写得好。”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海滩上，头顶是越亮越多的星星，脚下是涨上来的潮水。海浪一下一下地扑上沙滩，漫过他们的脚踝，又退回去，留下细密的泡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描绘着那栋还没有影子的房子，那个还没有影子的家。
厨房的颜色要浅蓝色的，和海一个色系。孩子的房间要分开，兄妹俩一人一间，墙上要刷成他们自己喜欢的颜色。院子里除了木麻黄，还要种一棵芒果树，黄诗娴爱吃芒果。书房里的书架要武修文自己动手做，用海边捡回来的旧船木，每一块木板上面都刻着海田的年轮。
“你说这么多，什么时候能实现。”黄诗娴用脚尖在沙子上画了一个圈。
“很快。”武修文握住她的手，“转正之后，工资会涨一些。海洋教育基地如果能申请到省里的专项资金，就更好办了。地的事我打听过了，海边那些荒地不贵，几年就能攒出来。你要是愿意等，我们一步一步来。”
“我不怕等。”黄诗娴把他的手反握住，十指交叉，扣得很紧，“我怕的是你太拼了。你今天跟我爸说的那些事，加在一起，你要累成什么样。修船、编书、带学生、读研、写论文，你一个人能分几瓣。”
“你怕什么。我还有你。”武修文低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她的手被海风吹得有点凉，但掌心里是热的，“你这半年给我做的每一顿饭，都在这里。”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掌心下面是心跳声，一下一下，稳得像远处海面上那艘正在归港的渔船的马达。
黄诗娴的手在他胸口上贴了很久。久到潮水涨过了他们的脚背，久到头顶的银河亮得像一条铺满了碎钻的绸带。
“回去吧。我妈肯定在门口等着看我们。”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
武修文也站起来，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在沙滩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她的，哪部分是他的。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沙滩上留着两串脚印，一深一浅，歪歪扭扭地并排延伸向渔村的灯火。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黄诗娴家的客厅里还亮着灯。老黄坐在门口的石凳上抽烟，看见他们回来了，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武老师，你等一下。”
武修文站住了。黄诗娴紧张地看了她爸一眼，但老黄的表情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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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的修船的事，我跟镇上几个老师傅打了电话。他们下个星期就有空。你回去跟你们校长商量一下，看看学校那边的流程怎么走。”老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他，“这个人，是我表弟，在县海洋局上班。你说的那个盐度测量设备，他们局里有闲置的，可以借给你们用。你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
武修文接过名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有。”老黄往门里看了一眼，确认黄诗娴她妈没在偷听，压低了声音，“诗娴这个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上来的时候谁都拉不住，你得让着她。但她心软，你要是受了委屈，不用自己扛。跟她说。”
“黄叔叔，我知道。”
“别叫叔叔了。”老黄摆了摆手，转身往院子里走，声音从里面飘出来，“下次来，叫别的。”
武修文站在院门外，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心跳得像擂鼓。三角梅的香气在夜风里浓得化不开。黄诗娴从院子里探出头来，冲他眨了眨眼，嘴型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傻站着干嘛。回去啊。”
武修文转身往回走。月光把他的影子铺在海田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实，像踩在自己的命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李盛新校长的消息，发在学校的工作群里。
“接县教育局通知，我校‘雏鹰计划’海洋教育创新项目已通过省级评审，被列为广东省基础教育改革示范项目。项目负责人武修文老师，将于下月中旬赴省城参加项目答辩及授牌仪式。特此祝贺！”
消息下面是整齐的祝贺队伍。郑松珍发了一串鞭炮的表情。林小丽发了一束花。林方琼发了一个大拇指。梁文昌发了一段文字：“修文，海田的骄傲。”
最后一条是赵皓星发的。
“武老师，我就说你不用怕。你早就是海田的人了。”
武修文站在海田镇的石板路上，头顶是满天的星星，脚下是六便士一样的月光。他回头看了一眼黄诗娴家的方向，那栋三层的白瓷砖小楼在夜色里亮着一盏温暖的灯，灯下面有一个人，大概正在厨房里洗他今天用过的那个茶杯。
他掏出手机，给黄诗娴发了一条消息。
“你爸让我下次来叫别的。你说，我下次来叫什么。”
黄诗娴秒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然后是一句话。
“你先把教师资格证转正了再说。饭要一口一口吃。”
武修文笑了。他把手机放进裤兜里，大步朝海田小学的方向走去。身后的海浪声一波接一波，像是这片古老的海在他耳边说的悄悄话。
路还很长。船还没有修好，书还没有编完，那栋白墙红瓦的房子还只存在于两个人的想象里。但没关系。他已经不再是半年前那个站在松岗小学操场上攥着落聘通知的青年了。现在的他，手里握着一条船，一个项目，一群人，和一个姑娘愿意赌上一辈子的信任。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但此刻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有些人把日子过成方程式，每一步都要精确计算。但真正值得过的日子，是那些你愿意押上全部筹码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明天的日子。
因为你知道，就算输了，那个人还会在厨房里给你留一碗热饭。
武修文的脚步在月光里越走越快。前面就是海田小学的校门了，木麻黄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渔歌。
他推开校门走进去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黄诗娴。
“忘了跟你说。你那个雏鹰计划，我爸说要带他船上的伙计们一起来当志愿者。十二个人。我爸说了，这是海田的事，海田人得一起干。”
武修文站在操场上，看着手机上那几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海风从木麻黄的枝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这片土地给他的回答。
他擦了擦眼角，大步朝教学楼走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的桌子上堆着雏鹰计划第二阶段的方案，旁边是明天要讲的圆的面积课后练习题，最下面压着一本翻到卷了边的在职教育硕士英语单词书。
武修文坐下来，拧开台灯，翻开了那本单词书的第一页。
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他握笔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那个影子很瘦，但肩膀是展开的，脊背是直的。
窗外，海田的海在深夜里轻轻地呼吸着，像一头温柔的巨兽，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梦想，守护那个还没有来得及出生的、小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