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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9章基隆港的黎明(第1/2页)
从台北到基隆,走山路要四个小时,走铁路要两个小时,走水路只要四十分钟。但他们既不能坐火车,也不能走官道,只能沿着基隆河岸的荒草小径往北摸。
林默涵的左肩越来越沉,像是有人拿绳子在往外拽。翻墙时扎进掌心的铁丝网伤口已经凝了血,黑乎乎的一团,粘着碎布和泥。苏曼卿走在他前面半步,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不说话,但放慢了步子。
走到汐止附近的时候,天边泛起第一线灰白。基隆河的水面倒映着那片鱼肚色,白蒙蒙的,像一层薄纱覆在河面上。河岸边的芦苇丛里,几只白鹭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的水田。
林默涵在一棵老榕树下停住,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他的腿在抖,左肩的旧伤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针扎着神经。
苏曼卿蹲下来,翻开布包,从里面扯出一条干净的白布。那是她出门前备好的,本来是当绷带用的。她卷起他的袖管,掌心的伤口露出来——三道铁丝网的划痕,最深的那道翻着皮肉,泡了雨水,已经有些发白。
“疼不疼?”她问。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苏曼卿把白布撕成条,一圈一圈缠上去,力道很紧,但动作很快,“老赵走的那天你也是这样,肩膀上挨了一枪说不疼。后来我洗你换下来的衣服,衬衫后背全是血,泡了半盆。”
林默涵没说话。他靠在榕树上,闭着眼,听着基隆河的水声。水声里有鱼跳的声音,有虫鸣,有远处村庄里传来的鸡叫。这些声音很平常,平常到让人恍惚以为战争和追杀都是幻觉。
“苏曼卿。”
“嗯。”
“到了基隆之后,你就回台北。”
苏曼卿缠绷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
“你说什么?”
“你回台北。明星咖啡馆不能关,关了魏正宏会起疑。你是唯一一个没有暴露的交通员,你得回去,把这条线保住。”
苏曼卿把绷带扎好,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你呢?”
“我去找青松。把情报交给他,让他通过香港发出去。然后——”他停了停,“然后我去看明月。”
苏曼卿盯着他看了三秒。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去看陈明月。她在医院里,被特务二十四小时守着,病房门口至少两个便衣。你怎么看?你拿什么看?”
“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
“你疯了。”
“我没疯。”林默涵撑着树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江一苇为了帮我们丢了命,老渔夫还在审讯室里扛着。明月在医院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如果不看她一眼就走,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苏曼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如果被抓住呢?”
“不会被抓。”他看着她,目光很稳,“我把情报送到香港之后就回来。到时候魏正宏的注意力会转向金门,台北的防守会松。我有办法。”
苏曼卿没有说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北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林默涵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脚下。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棚户区。那是基隆港外围的贫民窟,用木板和铁皮搭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河岸和铁道之间的空地上。电线像蛛网一样挂在头顶,晾衣绳上挂着破旧的衣衫,在水汽里滴着水。
苏曼卿放慢了脚步,回头看他。
“青松住这里?”
“码头工人宿舍,第三排。”林默涵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看了一眼,又收回去,“老渔夫被捕之前,把联络点转移了。新的接头暗号是——‘请问有没有从福建来的货’。”
“答什么?”
“答‘福建的货上个月就卖完了,现在只有基隆本地货’。”
苏曼卿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两人穿过棚户区的窄巷。巷子两边的窝棚里传来各种声音——婴儿的哭声、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收音机里放送的台湾民谣。有个女人坐在门口洗衣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搓衣服,对陌生人见怪不怪。这里是基隆港的灰色地带,住着码头工人、小贩、渔夫和跑单帮的。人来人往,谁也不管谁。
第三排,第七间。
那是一间用旧铁皮搭的棚屋,门板是船用木板拼的,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了个“福”字。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鱼汤的味道。
林默涵在门口停住,敲了三下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闽南腔。
“请问有没有从福建来的货?”
门里沉默了两秒。
“福建的货上个月就卖完了,现在只有基隆本地货。”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汗渍斑斑的白背心。他的手臂很粗,手掌上有厚厚的茧,是码头工人的手。可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进来。”他侧身让开。
林默涵和苏曼卿闪身进屋。年轻人探头往外面左右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拉上门闩。
棚屋里很小,一张竹床,一张木桌,一个炭炉。炉子上坐着一口小锅,鱼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墙上挂着一件蓑衣和一顶斗笠,角落里堆着渔网和铁锚。
“你是青松?”林默涵问。
年轻人点头。他拉过两把竹凳让他们坐下,自己蹲在炭炉旁边,拿勺子搅了搅鱼汤。
“老渔夫出事那天,我去基隆港接应了。但他没来。”青松的声音很低,“后来我托人去打听,才知道他被抓了。魏正宏亲自审的。”
“现在怎么样?”
“还在审讯室。没死。”青松抬起头,“但也快了。”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拿到了情报。台风计划的最终方案。数据都在苏曼卿脑子里。需要尽快传回大陆。”
青松看了看苏曼卿,又看了看林默涵,目光最后落在林默涵缠着白布的右手上。他没有问伤口的事。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船有。”青松放下勺子,站起来,“今天晚上有一艘货轮去香港,装的是香蕉和蔗糖。船老大是我叔公,可靠。你们扮成船工上船,到了香港有人接。”
“今晚几点?”
“十点。在基隆港三号码头。”
林默涵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棚户区的巷子里开始热闹起来了,早起的工人们陆续出门,趿拉着拖鞋往码头方向走。卖豆浆油条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混在晨雾里。
“还有一件事。”青松在他身后说。
“什么?”
“昨天晚上,台北广播电台的新闻里播了一条消息。台湾当局宣布破获‘中共在台最大谍报网’,抓获主犯江一苇。魏正宏亲自对记者说——‘海燕已折翼’。”
林默涵的背影僵了一下。
“江一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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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死。据说被押在军情局看守所,等金门那边的事情结束后再审。”青松顿了顿,“但魏正宏对外宣称他已经死了,这是心理战。他想让你以为江一苇没了,自己乱了阵脚。”
林默涵转过身,看着青松。这个码头工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火。
“你确定?”
“我叔公的渔船在基隆港外围打鱼的时候,看到军情局的船往看守所方向送过人。时间对得上。”
林默涵点了点头。他走到桌边坐下,把右手掌摊开。白布上渗出了一点血迹,但他没在意。他看着掌心那三道划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松。”
“嗯?”
“老渔夫被捕之前,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
青松愣了一下。他走到竹床边,掀开草席,从床板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巴掌大,用油纸裹着。他把它放在桌上,推过来。
林默涵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枚铜章,圆形,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海燕,和那枚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铜章的边缘有磕碰的痕迹,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久。
“他走之前给我的。说‘如果有人来接货,把这个给他’。”
林默涵把铜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是刀尖划出来的——“风浪越大,鱼越贵”。
老渔夫的字。
他把铜章攥在手里,闭上眼睛。老渔夫在基隆港的舢板上跟他说这句话的样子还在眼前。那天海风很大,浪拍在船板上,老渔夫一边收网一边笑着说——“风浪越大,鱼越贵。做人也是一样,越难的时候越不能缩。”
“东西我收下了。”林默涵把铜章揣进怀里,和玉佩放在一起,“今晚十点,三号码头。你叔公的船叫什么?”
“顺天号。船身是深蓝色的,船头刻着妈祖像。”
“好。”
青松看了看表,站起来:“我去码头打点一下。你们在这里歇着,别出去。中午我让人送饭过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曼卿。
“大姐,你这身打扮在基隆港太显眼了。码头工人身边的女人都穿粗布衫,没人穿旗袍。”
苏曼卿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外面罩了件旧外套,但旗袍的领子还是露在外面。她解开外套,把旗袍的领子翻进去,又用手拢了拢头发,用头巾扎紧。
“这样行吗?”
青松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棚屋里安静下来。炭炉上的鱼汤已经煮干了,锅底结了一层薄薄的焦痕。林默涵靠在竹床的床沿上,闭着眼。苏曼卿坐在桌边,从布包里掏出那包烟,抽了一根点上。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混着鱼汤的焦味和棚户区特有的潮湿气息。
“江一苇没死。”苏曼卿吐出一口烟,“你信?”
“信。”
“为什么?”
“魏正宏如果要杀他,不用这么大张旗鼓地宣传。他宣传,就是在吓唬人。吓唬我们,也吓唬其他潜伏的人。”林默涵睁开眼,“但他没想到——江一苇还有用。只要江一苇活着,我们就还有一条线。”
“你想救他?”
林默涵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现在不行。先把情报送出去。其他的,等回来再说。”
苏曼卿抽完一根烟,摁灭了烟蒂,又点了一根。她很少连续抽烟,说明心里有事。林默涵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陈明月。”苏曼卿把烟夹在指间,没有抽,“你说你送完情报回来看她。但看完她之后呢?”
林默涵没有回答。
“你会被抓住的。”苏曼卿的声音很平,“魏正宏不是傻子。你在松山机场闹了那么一出,他已经知道你还在台北。他会把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你回来看陈明月,就是在自投罗网。”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去?”
“苏曼卿。”林默涵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你丈夫死的时候,你也在现场。你当时能跑,但你没跑。为什么?”
苏曼卿的手指微微一颤,烟灰落在桌上。
“因为我看见他中了枪,倒在地上。如果我不跑,两个人一起死。如果我跑了,至少还能把情报送出去。”她的声音很稳,“我跑了。但我的心留在了那里。”
“所以你懂。”林默涵说,“如果我不去看明月一眼,我的心也会留在那里。一个没有心的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苏曼卿沉默了很久。棚屋外面,巷子里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叫卖声、车铃声、孩子上学的打闹声。日光从木板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条细长的光带。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苏曼卿终于开口。
“你说。”
“看完她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着回大陆。”她看着他,目光很硬,“老赵的命,老渔夫的命,江一苇的命,还有我丈夫的命——都压在你身上。你没有资格死。”
林默涵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我答应你。”
苏曼卿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烟熏的味道。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停了三秒,然后松开。
“走吧。”苏曼卿把烟头掐灭,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巾,“去看你的青松把船安排得怎么样了。”
两人推开门,走进基隆港的晨光里。棚户区的巷子已经完全醒了,到处是人,到处是声音。卖鱼丸汤的阿婆推着小车经过,热汤的蒸汽混着鱼香,在阳光下白蒙蒙的一片。几个码头工人坐在路边吃早饭,碗里是白粥和咸鱼。他们看见林默涵和苏曼卿从青松的棚屋里出来,目光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吃饭。
在基隆港,没人管你是谁。只要你不惹事,码头上就有你一口饭吃。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远处,几艘货轮的烟囱冒着黑烟,汽笛声在晨风中低沉地响着。
他摸了摸怀里。玉佩和铜章都在。一个是他要活着回去的理由,一个是他不能死在这里的承诺。
“苏曼卿。”
“嗯。”
“等事情结束了,你回大陆吗?”
她想了想。
“回。我姐姐和我儿子在福州。”
“那我请你喝咖啡。大陆的咖啡。”
苏曼卿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很淡,但确实是笑。
“大陆的咖啡比不上明星咖啡馆。”
“那我就学。学煮咖啡。煮到你觉得比得上为止。”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话,继续往码头方向走。
林默涵跟在后面。脚下的泥路渐渐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渐渐变成了柏油路。基隆港越来越近,汽笛声越来越响。海风里的咸味越来越浓,浓到他几乎尝到了海水的味道。
今天晚上,十点。三号码头。顺天号。
他攥了攥拳头,把掌心的伤口攥得发疼。
疼,说明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路要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