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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雨季(第1/2页)
初夏没过多久，京城连着下了七八天的雨。
淅淅沥沥的雨丝落在宫里的红墙绿瓦上，檐下长出了一层湿漉漉的青苔，连养心殿里那几盆本开得正盛的兰花都耷拉着叶子，透出一股了无生气的疲态。
萧凛靠坐在御案后，刚批完两江总督递上来的治水折子，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就听到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就看到刘安掀了厚重的毡帘进来，身后还跟着太医院的院判李太医，是专门派去照料贤德妃身体的。李太医的官服下摆全被雨水打湿了，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在了金砖地面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萧凛的手顿了一下，将茶盏搁回案上。
“怎么回事？”
“回、回陛下……”李太医的声音发着颤，斟酌着字句，“贤德妃娘娘的病……怕是不太好了。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萧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郑氏生病在宫里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自从三皇子还没满月就夭折后，这位曾经温婉端庄的妃子便落下了病根。这几年她深居简出，钟粹宫的宫门很少主动打开过。每逢阴雨连绵的季节，她总要缠绵病榻大半个月，太医院也早就习惯了把各种名贵的温补汤药如流水般往钟粹宫里送。
可是，能让一向稳重的老院判这么说，便说明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普通汤药的掌控了。
“前几日你去问脉，不是还说只是寻常的风寒么？”萧凛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医。
“回陛下，娘娘这风寒本不致命，致命的……是心病啊。”李太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这几日连着下雨，娘娘突然就不肯吃药了，这两日更是连水都喂不进去。臣等开了最猛的吊命方子，可娘娘她……她总不愿意服用。臣等就是有起死回生之术，也撬不开娘娘的嘴啊。”
萧凛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前世的记忆忽然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他想起来了。前世也是这样一个连绵不绝、似乎永远也下不完的雨季，当时还是德妃的郑氏无声无息地死在钟粹宫那张冷冰冰的床上。
只是那时候的他感情淡薄，除了对怀瑾还有一点藏在内心深处的在意之外，对余下的后妃和子嗣都漠不关心。当刘安跪在阶下报丧时，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吩咐了一句“按贵妃礼制厚葬，追封为贵妃”，便继续低头批阅手里的奏折了。他一直理所当然地以为，贤德妃是身子底子不好，熬不过那日的风寒是命数使然。
直到后来，那场宫变里当他亲眼看着怀瑾浑身是血地倒在自己怀里，当他用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捂住儿子背后怎么也堵不住的伤口，当他在这孤寂的皇位上，熬了无数个生不如死的漫漫长夜时，他才终于懂了她。
于他而言，失去怀瑾已经足够痛苦悔恨，而于郑氏而言，失去自己十月怀胎的孩子，那种痛楚足以摧毁一个母亲所有的理智。她在这四四方方的深宫里找不到任何一点活下去的盼头。三皇子就是夭折在这样的雨天，前世那场长达十多天的雨季，不过是压垮她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摆驾钟粹宫。”
萧凛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一把扯下挂在紫檀木屏风上的玄色大氅，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刘安愣了一下，连忙抓起一把明黄色的油纸伞，小跑着跟了上去。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
钟粹宫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萧凛挥退了通传的太监，径直走进了内室。
昏暗的光线下，贤德妃正闭着眼躺在床榻上，手里正死死地攥着一只颜色已经有些发旧的、小小的虎头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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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的孩子生前唯一穿过的一双鞋，那时他还不会走路，甚至不会叫一声娘亲。
听到靴子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贤德妃身边的贴身嬷嬷转过头，见是皇帝来了，立刻跪了下去请安。
贤德妃被这动静惊动了。她睁开眼，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涣散了许久，才渐渐聚焦在那个站在床前的帝王身上。
她的眼底闪过不可思议的惊愕，随即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着撑起身子下地行礼。
“臣妾……臣妾病尚未好，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稍大点声就会扯断她那所剩无几的生命。
“躺着吧。”萧凛伸出手，隔着锦被按住了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
萧凛不爱她，后宫的妃子都是平衡朝堂的工具，包括他的孩子，也都是这大梁江山的传承。或许除了怀瑾，他的真心没有给过任何人。可是，她毕竟跟了他多年，从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嫁进了潜邸，一向安分守己，温良恭顺。
更重要的是，重活一世的萧凛，对她此刻的绝望，有着极其刻骨铭心的的感同身受。
“朕听李太医说，你一心求死，连药都不肯喝了。”萧凛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
贤德妃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一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渗进了玉枕里。
“陛下……”她没有否认，“臣妾的身子，臣妾自己心里清楚。这几年，臣妾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每一天闭上眼，臣妾都能听到衡儿在哭。”
“外头雨下得这么大，那泥土底下得多冷啊……衡儿走的时候，还没满月呢。他那么小的一团，连臣妾这个做娘的脸都没认全……是臣妾没有照顾好他，他一个人在那边黑漆漆的，肯定害怕极了。臣妾熬不住了，臣妾想去陪他，臣妾得去抱抱他……”
那种剥皮抽筋般的内疚和自责，将她死死地钉在了这四方天地里，日夜凌迟。
萧凛听着她的话，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成拳，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前世怀瑾冰冷僵硬的身体。那时候，怀瑾的身体好凉，他怎么捂都捂不热。那时候的他也是这般绝望，恨不得立刻拔剑自刎，跟着孩子一起去那黄泉路上走一遭。
这种痛，没有亲历过的人，哪怕是神佛也无法感同身受。
萧凛睁开眼，在床榻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握住了贤德妃那双死死攥着虎头鞋的的手。
“你以为你死了，就是去陪他了吗？”萧凛的声音很低。
贤德妃泪眼朦胧。
“他来到这世上，统共就活了那么短的日子。这世上能一直记得他的，只有你这个亲娘。你若是没了，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也就跟着被抹干净了！丧子之痛，这世上并非只有你一人在熬。可只要你还喘着气，他还活在你的心里，他就没有真正离开。你若真疼他，就该替他好好看看这个世间，把属于他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贤德妃浑身剧烈地一震，那双灰败的眼睛蓦地睁大了，眼泪悬在睫毛上将落未落。
“把药喝了。”萧凛站起身，将刘安递来的药碗搁在旁边的矮几上，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强势，“朕让太医重新煎了热的来。这钟粹宫的主位，你还得给朕好好坐着。”
说完，萧凛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内室。
殿外的雨依然在下，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若她能听进去也就罢了，若听不进去……他无法阻止一个母亲的爱子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