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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彻底消失,陆庆霖趴在一堆烂木丛里,忍受着难闻的腐烂味,左手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麻的。
换做以前,这种地方他一分钟都不可能呆下去,让人作呕,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为了活下去,原来可以忍受一切。
那群人应该是走了。
他挣扎着慢慢爬起来,眼睛看向周围,不敢大意,光头那些人随时可能回来,边防巡逻队可能就在附近。
不能往下游走,边境线方向也不行,更不能往回走,他相信抓他的人很快就会回来。
自己就像一颗被围在棋盘中央的棋子,四面都是死路。
想活下去,就要想办法跳出去才行。
他想起自己躲进去之前看过的地形,弯道内侧有一片密集的灌木丛,后面似乎有一条兽道通向山坡侧面。如果能从那里爬上去,翻过侧面的山脊,也许能绕到边防巡逻队和光头之间的空白地带。
他咬着牙站起来,身体晃了两晃。肋骨疼得他每呼吸一次都像被人捅了一刀,左臂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在身侧,沿着溪涧边缘往弯道方向挪,脚步虚浮,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好几次差点摔倒。走到弯道处,他钻进灌木丛,果然找到了一条窄窄的兽道。
枝条和荆棘刮过他的脸和手臂,留下一条条血痕,已经感觉不到疼。
兽道蜿蜒向上,坡度很陡,他手脚并用,右手扒着树根和岩石,一点点往上爬。
爬到半山腰时,天下起了雨,先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就变成瓢泼大雨。
妈的,这该死的老天。”
陆庆霖一直认为自己可以胜天半子,没想到搞得如此狼狈。
衣服湿透,雨水灌进鞋子里,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终于爬上山脊时,整个人瘫倒在地,这时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躺在泥水里,雨点砸在他脸上,他张大嘴巴接着雨水喝,喉咙里干得像砂纸。
躺了一会,陆庆霖强迫自己爬起来,趴在灌木丛后面观察山脊另一侧的地形。
雨幕中,隐约看到山脚下有一条柏油路,弯弯曲曲穿过一片橡胶林,路上没有车,也没有人。
不能走大路,光头的人很可能沿着公路追,他摸了摸裤兜,空的,手机早就被搜走了,他下意识地摸向手腕,手表也没了。
真想骂人。
陆庆霖只能沿着山脊往北走,那是他判断的北方。山脊上的灌木越来越密,拨开枝条艰难前行,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每走一步都往下陷,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山脊的尽头,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面帘子。
榕树下面,似乎坐着一个人。
陆庆霖的心猛地收缩,他蹲下身,躲在灌木丛后面,眯起眼睛仔细看。
雨幕中,那个人影模模糊糊,确定是一个人,坐在榕树根上,背靠树干,身上披着一块塑料雨布,像是当地的山民。
他观察了好一会儿,那个人没有动,也没有同伴。
是绕过去,还是冒险靠近?绕过去的话,他不知道前面的地形,也不知道要走多远才能找到路。靠近的话,至少能问个方向,如果能讨到一点吃的。
他决定赌一把,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举起右手,让对方看到自己没有武器。然后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刻意放重,免得吓到对方。
是一个老人,瘦得颧骨高耸,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脚下是一双解放鞋,鞋上全是泥。他手里攥着一根竹棍,身边放着一个竹篓。
老人也在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多少表情。
“老乡,”陆庆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迷路了,能不能问个路?”
老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的伤口和垂着的左臂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开口,口音很重,但陆庆霖勉强能听懂。
“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做生意的,遇到坏人,被抢了,逃出来的。”陆庆霖说,他故意让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脸上露出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
老人从竹篓里摸出一个塑料瓶,递过来。
陆庆霖接过去,拧开盖子,里面是凉水,他一口气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浇在脸上,冲掉了一些泥和血。
“谢谢,谢谢。”陆庆霖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他又看了看老人的竹篓,里面除了野菜和蘑菇,还有两个用芭蕉叶包着的饭团。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下,拿出一个饭团递给他。
陆庆霖接过来,大口大口地吃,米饭已经凉了,但对他来说,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他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说谢谢,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老人看着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说可怜之类的话。
陆庆霖吃完,抹了抹嘴,又和老人聊了几句。
老人住山下寨子,他一个人住,平时上山采点野菜蘑菇,偶尔挖点草药换钱。
“遇到过什么人吗?山里有坏人。”
“不怕,我又没钱,有坏人也不怕。”
陆庆霖露出尴尬的笑容,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目光落在老人身上。老人正低头整理竹篓,把散开的芭蕉叶重新包好,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完全没有防备。
陆庆霖的目光从老人身上移开,落在脚边一块碗口大的石头上。
石头是花岗岩,沉甸甸的,表面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看了看四周,榕树的气根像帘子一样垂下来,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这个地方很隐蔽,山脊上没有路,平时不会有人来。
老人说寨子在山下,他一个人住,今天上山没人知道。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如果这个老人下山之后,遇到光头的人,或者遇到边防巡逻队,随口说一句“今天在山上遇到一个受伤的陌生人”,那他所有的伪装就全完了。光头会顺着方向追上来,边防会把他的行踪通报给朱武。他好不容易逃出来,不能因为一个放羊的老人功亏一篑。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块石头上。
老人还在低头整理竹篓,嘴里哼着山歌。
陆庆霖弯下腰,右手捡起那块石头,掂了掂。
他的动作很轻,老人没有察觉。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老人身后,老人仍然低着头,后脑勺对着他,灰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
陆庆霖深吸一口气。
他举起石头,狠狠砸了下去。
石头砸在老人后脑上,老人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扑,脸朝下栽倒在泥水里,竹篓翻了,野菜和蘑菇撒了一地。他的手脚抽搐了几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然后就再没有了声音。
陆庆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石头,他低头看着老人,老人的后脑凹下去一块,血混着雨水从伤口里涌出来,把地上的泥水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手在抖。
他把石头扔到一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没了呼吸,他又摸了摸老人的颈动脉,也没有跳动。
陆庆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盯着老人的尸体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回过神来。他没有时间发呆,他必须处理掉尸体,然后离开这里。
他先脱下自己身上的湿衣服,再脱下老人身上的迷彩服和解放鞋,快速把自己那身湿衣服穿在老人身上,又把自己的鞋脱下来,套在老人的脚上。
他犹豫了一下,把老人的塑料布也裹在尸体上,然后拖着尸体往山脊边缘走。
老人的尸体比他想象的要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拖着尸体走到山脊另一侧,那边是一个陡峭的山沟,长满了灌木和藤蔓,从上面看下去,深不见底,直接把尸体推下山沟,尸体翻滚着往下坠,压断了几根灌木,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他站在山脊边缘,喘着粗气,往下看了很久。山沟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雨水顺着坡面往下流。
他回到榕树下,捡起老人的竹篓,把散落的野菜和蘑菇装回去。他又翻了翻老人的衣兜,从里面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共三十七块,还有一个塑料打火机。
钱和打火机揣进自己兜里,然后穿上老人的迷彩服和解放鞋,鞋子明显大了一码,他用鞋带用力系紧。
帽子也戴上了,一顶褪色的军绿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从外表看,他现在就是一个当地的山民。
他背起竹篓,拿起老人的竹棍,往山脊的另一侧走去,他要穿过山谷,偷偷出境。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背着竹篓的山民。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忽然听到身后远处传来喊声。
他停住脚步,声音是从溪涧方向传来的。
“这边,有脚印!”
“往上面去了!”
应该是光头的人,他们发现了自己在溪涧边留下的痕迹。
陆庆霖强迫自己放慢脚步,像一个真正的山民那样,不紧不慢地沿着山脊走。他知道,如果现在跑,反而会暴露。
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近,但方向不对,那些人还在溪涧附近搜,没有上山脊。他继续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忽然听到一声喊。“这里!山沟里有人!”
陆庆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他咬着牙往前走,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大半张脸。
“光哥,是那个人,我认得衣服!”
“妈的,真摔死了?”
“山沟太深了,人摔下去肯定没命了,要不要下去确认?”
“确认个屁,这么深,下去上不来。走,撤了。”
脚步声远去。
陆庆霖嘴角露出笑意,自己安全了,用一个老不死的命换自己的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