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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风却微微挑眉——他一眼认出,那雾中之人正是去而复返的石观音。
只是未料到她竟将那颗得自烟男的果实运用到如此境地。
平心而论,这果实用来营造玄虚确是一绝。
既可腾云生雾,又能幻化诸般异象,更让吴风在意的是,那弥漫的烟雾里掺着一缕极隐秘的毒。
毒无色无味,却能勾动人心深处的欲念,一旦侵体,内力运转时经脉便会滞涩难通。
而石观音的烟雾,正可载着这毒悄无声息渡入旁人呼吸之间。
——确是阴人的妙法。
譬如眼下。
不过瞬息,阁中宾客已尽数瘫软昏沉,唯余吴风这间雅室内诸人尚还清醒。
陆小凤与风满楼面露愕然,西门吹雪指节已按上剑柄。
而公孙兰——这位六伯的亲传**——竟悄然一闪,躲到了吴风身后。
那女子目光流转间,仿佛早已辨明此间主事之人。
厅中诸人尚未定神,只见那尊玉像般的身影已化入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飘进了雅间。
一双赤足如玉,轻轻点地,行至吴风面前。
下一刻,这位姿容绝世的女子竟如驯服的灵禽般屈膝跪下,俯首于他脚边。
「公子吩咐的事,奴已办妥了。」
石观音仰起脸,语调清越婉转,眼中流转着近乎讨好的柔光。
吴风神色微凝,瞥了眼一旁的公孙兰。
他本有意将她纳入麾下,既知她已是六爷记名之人,便也歇了念头。
一来她的根骨尚不足跻身一流,二来……她所长之术,竟与花道常颇有重叠。
若论改换形容丶幻化千面,天下又有几人能胜过那只千面狐?
「你倒很会挑时候现身。」
吴风唇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摇了摇头。
随即自袖中取出一枚形制古拙的令牌,递给公孙兰。
「此乃天干地支令,日后若遇急事,可凭它联络醉仙楼。」
交代已毕,他转向陆小凤与西门吹雪等人,抬手一揖。
「故人相访,恕李某暂失陪片刻,改日再与诸位共饮。」
陆小凤等人如梦初醒,目光在那绝世姿容与吴风之间来回游移。
「李兄请便,不必顾念我等。」
陆小凤连忙摆手。
司空摘星却痴痴凝望着石观音,低声喃喃:「李公子……您待会儿可得轻柔些,这般仙子似的人,怕是经不起疼。」
他此生未见如此**,心下明白,这等人物终究与他无关。
吴风一时无言。
相识尚浅,便已替人忧心至此麽?
他只得淡淡一笑:「好,我记下了。」
既是挚友相托,他自当留心。
陆小凤暗暗竖起拇指,侧目以眼神问西门吹雪:令表弟从何处识得这般人物?
西门吹雪冷眼回瞥:不知。
勿问。
吴风不再理会几人眉眼间的戏码,起身对仍跪于地上的石观音道:
「随我出去说罢。」
「是,奴家明白,主人。」
吴风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只是袍袖一拂,二人的身影便瞬间自原地隐去。
众目睽睽之下,吴风竟上演了一出活人凭空遁走的戏码。
实则,他只是携着石观音,一同踏入了自己的洞天秘境之中。
眼见两人就这麽在空气中消散无踪,陆小凤指间的酒杯不慎滑落,在桌面上叩出一声轻响。
「这……这是何等身法?莫非真是传闻中陆地神仙方能施展的虚空瞬移之术?」
「少见多怪。」
叶孤城唇角掠过一丝讥诮的弧度,仍旧环抱着长剑,双目微阖,「若你们当真知晓我师尊的通天手段,便不会有这许多愚问了。」
自**巅那场切磋落幕至今,他已在自己心中将那惊世一剑反覆拆解丶回味了千百遍。
然而,无论他如何推演,结局始终如一:败。
可叶孤城心中非但没有半分颓唐,那凛冽的剑意反而在一次次挫败中淬炼得愈发纯粹丶愈发蓬勃。
只因在这无数次的冥想交锋里,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剑道,正在每一次与那虚幻一剑的交锋中攀爬丶精进,变得比从前更为锋锐。
那不过是师尊信手挥出的一剑。
所带来的领悟与裨益,却远胜过他过去二十馀载寒暑枯坐的苦修。
这叫他怎能不心生震撼,又怎能不愈加崇敬?
故而,在叶孤城看来,陆小凤几人此刻最该庆幸的,绝非是得以加入什麽「人世间」
或是「地府」。
而是他们有这等机缘,能够结识师尊这般人物。
这帮人若不趁此刻多多向师尊求教武道真谛,来日方长,自有他们懊悔不及之时。
***
洞天世界,另一番光景。
吴风方将石观音带入这片独属于他的天地,那具温香软玉般的躯体便似没了骨头,柔柔地朝他依偎过来。
他眉梢微动,正思忖这女子是要故作姿态,亦或另藏玄机,却见石观音已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伏跪于地,双手高捧过顶,奉上一枚莹白如玉的仙桃。
此桃,正是那传说中能令人容颜永驻的「玉蟠桃」。
瞧着石观音这般矫揉造作的姿态,吴风神色淡漠,无波无澜。
这女子自群芳阁现身起,直至此刻这般曲意逢迎,心底转着怎样的念头,他早已洞若观火。
只是他并未点破。
随手一招,那影子般的耿鬼便悄然而至。
吴风将石观音献上的玉蟠桃递了过去。
「去,」
他吩咐道,「将此桃交予梅吟雪,让她转给谢米,试试能否以此培育出新的桃树。」
至于那点果肉?他并未多言。
得益于那长生不老的灵药丶延寿的秘剂丶足赤的金山与巍峨天星殿,乃至那贯通阴阳的查克拉神木,如今的他,早已不将昔日所惦念的微末效验放在心上。
「承蒙主上赐下的神通果,奴婢此番不仅寻得了玉蟠桃,修为亦再进一步。
想来不出多时,或可窥见天象大宗师的门径了。」
「是麽?那便贺你一番。」
吴风神色平淡,略一点头。
「主上……不喜奴婢这般模样麽?」
石观音双膝触地,如驯顺幼犬般挪至他跟前。
她仰起脸,一双眸子笼着薄雾似的柔光,紧紧望定他。
「胆量倒是不小。」
吴风嘴角噙了一丝笑,伸出食指,如逗弄猫儿般轻轻托起她的下颌,「你是头一个敢如此主动凑近本座的女子。」
石观音眼波流转,含笑应道:「这不过是奴婢心甘情愿罢了,何谈胆量?主上终究是男子,总该有些许需要纾解之时。」
「而今奴婢愿将己身献予主上,从此全然属于您,难道不好麽?」
她语声轻柔,面容蕴着期盼,仰视着他,「不必对奴婢负任何责任,亦无须另眼相待。」
那嗓音空灵幽渺,仿佛能穿透心魂。
「只要主上一时有兴,奴婢随时听唤,任凭驱使。
无论主上想如何用奴婢,定当悉心伺候,务求主上称意。」
——倒是颇有些惊世骇俗。
不自爱的女子,吴风并非未曾见过。
但不自爱到如此境地的,他确是头一遭得见。
然而若要问,什麽最能使男子难以抗拒?
答案不言自明:正是无须负责的馈赠。
终究是一笔不必付出的交易。
可吴风察觉得到,石观音此举背后的动机,远不止于此。
她意图藉由攀附他而向上攀升,却并非真想成为他的女人。
而是……选择了某种更为微妙丶也更具张力的关系。
这便有趣了。
何等关联能令人随时应召,兴起时便可逗弄一二,又能如她此刻这般,温顺跪坐于地,静候吩咐?
「你甘愿付出这般代价,可是想借我之力,在组织内攀得更高,以此抗衡华山剑平?」
吴风略作沉吟,眯起双眼问道。
石观音并未遮掩,坦然答:「向华山复仇,不过是为给昔日的黄山李家一个交代。
但那并非奴婢渴求变强的主因。」
「不,应当说,两者实则毫无瓜葛。
若主上需要,即便立时要奴婢转投华山门下,如犬彘般匍匐至其山门前,哀恳收容,我石观音心中也绝无半分怨怼。」
「说下去。」
指尖轻叩桌沿,吴风的目光落在阶下那道俯首的身影上。
「奴婢所求,唯有变强。」
石观音的声音平静如水,「其馀种种,皆可舍弃。」
「为何?」
「华山剑派教会奴婢一件事:弱者不配执掌自己的命。」
她抬起头,眼中映着烛火,却无暖意,「从前奴婢信公道,信天理,后来才明白——那些不过是镜花水月。
真正有力的,从来只有拳头与剑。」
她忽然轻笑一声,姿态却更低伏几分:
「主人,将指望托给虚无之物,岂不可笑?」
「所以,你信的是强权即天命?」
吴风缓缓靠向椅背。
「是。
如今您强,奴婢便任由驱使。」
石观音的语调柔软如丝,「您若扔一根骨头,奴婢也会乖乖衔回来。
让奴婢做您的狗,好不好?」
那声音甜腻温顺,仿佛真生了尾巴,此刻定会摇动讨好。
但吴风知道——若谁真信了这副模样,怕连自己怎麽死的都料不到。
这女人并非谄媚,她只是在践行自己的道。
「也就是说,」
吴风忽然笑了,「若他日你强过我,也能这般主宰我,是麽?」
石观音眼睫微动。
她没料到对方会直接点破,更没料到他说这话时,竟带着几分玩味的兴致。
「是。」
她答得乾脆。
「有趣。」
吴风抚掌,眼中却无笑意,「你比狄青麟还有意思。」
石观音面上仍静,瞳孔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
她并非惧他武功——而是这男人的定力,实在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