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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从未有人能在她刻意示弱时,仍如此清醒。
若非早知他身边有过女子,她几乎要疑心此人是否另有所好。
「石观音,」
吴风忽然开口,打破沉寂,「你那一套,我倒不觉得全错。」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阴影笼罩而下:
「公道丶天理丶正义……说到底,不过是强者一时兴起的施舍。
弱者所求的公平,从来都是别人指尖漏下的残渣。」
石观音呼吸微微一滞。
「你以为我不想在这世间掀起烽火,踏平九州,把所谓王朝权柄尽握手中?」
他俯身,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甚至为达目的,用些更狠的手段——比如,让一场瘟疫般的毒蔓延四方,换来力量暴涨……这般念头,我难道没有过?」
他直起身,轻笑:
「但我与你不同。
我不屑做狗,也不愿当施舍残渣的强者。」
石观音终于抬眼,正视他。
「那你想要什麽?」
「我要的,」
吴风转身望向窗外夜色,「是连『强弱』二字都失去意义的世界。
到那时,你信奉的道,自然也就碎了。」
夜风吹入堂中,烛火摇晃。
石观音久久未言。
他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
并非心怀什么正义公道,只是吴风比谁都清楚,自己尚未站上能够制定规则的高度。
这世间的铁律,从来只由立于顶端之人书写。
所以此刻的他,甘愿在既定的框束中行走。
无数轮回般的副本里,他见过太多试图挑战强者秩序的下场——海潮般汹涌的反抗被碾作尘泥,妄图触碰本源之力者瞬息湮灭,哪怕在看似澄澈的世界,只因一丝冒犯便无声无息地消亡。
是他错了吗?不,仅仅是因为他还不够强。
而石观音,正是早早窥见了这条冰冷真理的女人。
正因如此,她在吴风眼中,才透出别样的丶近乎锋利的趣味。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她已生出一丝不同的注目。
「主人……也曾这般想过?」
石观音抬起头,目光里晃过一丝诧异的波纹。
在她看来,这位李公子天生就该立于云端,生来便是俯瞰众生之人。
他又是从何处尝到这世间粗粝的**?
若非亲身坠入泥淖,石观音实在难以想像,这样一个人竟会与自己共鸣。
「这般念头,有何稀奇?世人多蒙昧罢了。」
吴风语气平淡,却字字沉缓,「可笑的是,许多愚者并不自知。
总有些蝼蚁以为窥见了天地,其实不过困于自己凿出的井底。」
他微微仰首,望向虚空某处,「未曾洞穿这世间所有帷幕之前,强与弱……往往只是一线之隔,不是吗?」
石观音闻言,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姿态驯顺如影。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
「所以,莫要学那些蠢物。
记住——弱小与无知并非生存之敌,傲慢才是。」
话音落下,吴风指尖已多了一枚流转着淡金色光泽的丹丸,不由分说便送入石观音唇间。
她瞳孔骤然一缩,喉间下意识吞咽,心底却猛地绷紧。
——是毒?是蛊?还是某种咒缚?
是了,这人怎会不留后手?自己投效于他,他自然要系上牵制的锁链。
石观音心头掠过一抹冰凉的苦笑。
她并不后悔。
选择依附这个男人,本就是她深思后的棋路。
只是她或许太过高估了自己的筹码,竟以为单凭一副柔顺皮囊便能轻易网住他的心念。
如今看来,天真了。
要握住这样的人,绝非浅薄的媚态所能触及。
咽下丹丸后,石观音默默将额头抵近地面,掩住了眼底所有闪烁的光。
石观音屏息凝神,只等那毒性的灼烧自脏腑深处蔓开,她便要立刻伏跪于地,向眼前之人献上最卑微的乞怜。
如何蜷缩身体才能更显脆弱,用何种颤抖的声线更能激起怜惜,乃至眼神该怎样涣散,面容该怎样失去血色……这一切取悦与示弱的手段,她早已在心中反覆描摹,只待毒发那一刻,将其演给这男人看。
然而,预想中的绞痛并未降临。
一股温润却磅礴的热流,反而自丹田悄然升腾,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不对——这不是毒!
石观音瞳孔骤缩。
她清晰感觉到,经脉中沉寂的真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流丶汇聚,而识海深处,那尊虚幻的神魂之影亦在节节攀升。
八丈六丶八丈七丶八丈八……直至九丈圆满!
轰然一声,无形的屏障在体内破碎,周身气机沛然勃发,天地间的灵气仿佛与她产生了共鸣。
指玄破境,一步登天象。
「我……突破了?」
她难以置信地凝视自己微微发光的掌心。
是因为方才吞下的那枚丹药?
那不是操纵生死的蛊毒,而是助人直入天象大境的灵丹?
震惊之后,更深的不解攥住了她。
此人既知她包藏祸心,为何不加以钳制,反而赐下这般机缘?
「因为你实在太弱了。」
吴风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里带着一丝怜悯,仿佛看透了她所有思绪,「你想得没错,我听得见你心中每一缕波动。
所以,不必遮掩,也无须伪装。」
他向前微微倾身,眼中泛起饶有兴味的光。
「我未杀你,自然是因为……你日后可能带来的趣事,颇值得期待。」
石观音衣襟下的双手蓦地攥紧。
「你不惧我?也不防我?」
吴风笑了,缓然蹲下身来,与她视线平齐。
「若有一只蝼蚁,一面仰望着太阳,一面却在心底暗暗发誓,终有一日要将日光踏在脚下。
如果你是那太阳,你会如何看它?」
石观音怔住。
太阳……会如何看待一只蝼蚁?
畏惧?那岂非可笑。
蝼蚁妄图挑战烈日,非因勇敢,而是源于对天地之大的无知。
太阳又何须为此惶然?
刹那间,她忽然明白了这人早前说过的那句话——
弱小与无知并非生存之碍,傲慢才是。
蝼蚁弱小且无知,故而太阳知晓其妄念,也不过付之一哂。
甚至,或许还会随手洒落一滴露水,如同此人赐下的那枚丹药。
可倘若蝼蚁真的傲慢到以为能与日争辉……
那抹笑意之下的意味,让她心底悄然生寒。
那种自己终将如蝼蚁般被对方随手碾碎的预感,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如此说来,您所虑并非我的挑战,而是我这份不知轻重的狂妄?」
「不错。
想踏过一只蚂蚁却不伤其性命,需要极精妙的控制。
我不愿在你尚且孱弱时,便见你傲慢到自以为能与我较量。
若真如此,我会感到惋惜。」
吴风答道。
「可主人您不也同等傲慢麽?将自己比作太阳的人,未必就比婢子谦逊多少。」
「是啊,与此方天地相较,我亦不过是只蝼蚁。」
「只是在你面前,才显得我如太阳罢了。」
吴风的回答里听不出一丝遮掩。
石观音无法理解他的依凭,只因她尚未领教过何为超越常理的存在。
在「那件事」
苏醒之前,他的确步步为营,谨慎得即便面对江玉燕那般人物,也未曾松懈过分毫。
可当一次次穿梭于不同的疆域,历经无数试炼与蜕变之后,往昔那种如履薄冰的生存方式,早已不再必要。
只可惜,如今的石观音,恐怕永远也无法真正明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究竟是怎样的天渊。
**「婢子记下了……必当谨遵教诲。」
石观音缓缓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试图换一种姿态与此人共存。
却不想吴风的声音再度落下。
「谁准你起身的?」
「什麽?」
她怔住。
「我说,跪下。」
平淡无波的口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石观音虽窥不破他此刻的心思,仍顺从地屈膝伏地。
「是奴儿逾越了……主人要惩戒婢子的不敬麽?」
「你早前不是已决心来做我座下一头驯服的爪牙麽?」
「现在,我给你这机会。」
「来吧,让我瞧瞧,宠物是如何取悦主人的。」
吴风轻轻抬了抬指尖。
迎着这道命令,石观音脸上掠过几重变幻的神色。
最终,她垂首跪行上前,依命履行起那份近乎屈辱的职责。
***
暮色渐沉,天边残霞如血。
群芳阁雅间内畅饮整日的陆小凤一行人,正带着醺然酒意打算离去。
司空摘星却忽然身形一顿,目光死死锁向门外。
「……仙子?」
循着他视线望去,消失近一日的石观音竟悄然返回。
此刻的她面颊绯红,发丝微乱,连身上衣裙也已换过一套。
司空摘星的呼喊并未得到回应,石观音只投去一瞥,那目光仿佛掠过林间不知礼数的猿狖。
她甘愿俯身为吴风足下之毯,却不容这般人物沾染半分视线。
因而她未作停留,身形倏然化雾,轻烟似的拂过槛窗,朝楼外漫去。
吴风自洞天归返,循旧径回到了醉仙楼。
若问这一**与石观音在彼界之中经历何事——
不过是令那不自量力的女子,彻底尝到何谓天渊之别。
总之,经他整日悉心**锤炼**,石观音如今温顺如淬火后的刃,寒光犹在,却已敛入鞘中。
唯有一事,叫吴风略感歉然。
他或许失去了对司空摘星的许诺。
……着实太过沉重。
下回必当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