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顶点小说】
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京畿整个六月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雨,零星飘落的几滴雨珠落到干裂的地面上,眨眼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子。
天空从早到晚都是灰白色的,太阳像一块烧白了的铁板,悬在头顶,把地面烤得发烫。
田间地头的泥土裂成龟壳一样的纹路,缝隙宽得能伸进一根手指。
井里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开始打出来的水带着浑浊的黄泥,后来只剩下碗底那么浅的一层,连泥都搅不上来。
归德府城外,赵老栓蹲在自家田边,用一根枯树枝捅了捅地里的裂缝。
树枝伸进去半截深才碰到底下潮气。他抽回树枝,扔在一旁,站起来望着远处那片发黄的庄稼地。
玉米杆子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细筒,边缘干枯发白,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豆苗矮矮地贴着地面,像一群正在缓慢脱水的幼芽。今年收成要减半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好几次旱灾,每一次都难熬。
可往年好歹还有几场雨撑住苗,今年连这样的运气都没有了。
附近的村民也都在发愁。有人去河边挑水浇地,河水浅得露出了河床底部的沙石,黑褐色的淤泥在烈日下裂成一块块干透的薄片。
有人去井边排队打水,井绳放下去老长一截,才够到水面,打上来的水也只够浇几棵苗。
有经验的老农蹲在田埂上捻着干裂的土块说:“这地快不行了。要是再不下雨,今年连一半收成都保不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田埂慢慢走回村口。
官府也开始有所动作。顺天府在各县张贴告示,鼓励百姓打井抗旱,并拨出一笔银子用于补贴打井费用。
户部从各地调拨粮食,准备应对可能的饥荒。归德府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有人仔细看过之后回头跟旁边的村民说:“朝廷答应补贴打井的银子,每口井补五两。”
另一个人接话道:“五两银子够打一口浅井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打出水来。”
那两句话在人群里传了一圈又淡下去,像石子投入水面时留下的涟漪。
七月上旬,地里开始出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起初是几片玉米叶子上出现了细小的缺口,边缘被啃得参差不齐,像被谁拿剪刀胡乱裁过。
赵老栓起初没在意,以为是虫子在作祟。他蹲在田边拨开几片叶子看了看,没有发现虫子,只在叶背看到几粒深褐色的东西,圆滚滚的,像微缩的豆粒,粘在叶片和茎秆的缝隙里。
他用指甲刮下来一粒,在掌心搓了搓,又捻了捻,那些细小的卵壳在他指腹间破碎时发出微弱的声响,随即散成一片极细的粉末。他把手掌往地上拍了两下,站起来又看了看远处。
那些细小的虫卵在叶片背面无声地排列着,像是整片田野正在缓慢地、不被察觉地积蓄着什么。
归德府的官员也注意到了这种情况,派了几个人下村查看,让村民们把发现虫卵的地方上报。
几个老农蹲在地头说:“这看着像是蝗虫卵,往年也有过,不碍事。”
知县觉得还是报上去稳妥一些,便写了一道折子呈送工部。那道折子在工部的案头上躺了两天,被归入“例行情报”一档,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因为过去几十年蝗灾虽有发生,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没有人预料到这次会不一样。
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归德府城外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而是一种奇怪的暗黄色,像是天空本身在发黄。
赵老栓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火,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起初像是蜂群,又像是远处传来的风声。
他抬起头时,那片暗黄色的云已经压到了村子上空,离他头顶不过几丈,像是有人把一整座沙丘举到了半空中。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一群看不见的巨兽同时扇动翅膀,在干燥的空气里激起一连串细碎的振动。
“蝗虫!”
村里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淹没在那片铺天盖地的嗡嗡声中。
蝗群落下的时候,像一阵黄褐色的暴雨砸向地面。
它们落在田里,落在屋顶上,落在树上,落在每一个能被覆盖的角落。
几株还没有彻底枯死的玉米在蝗群落下的瞬间就被压弯了,枝叶剧烈晃动了几下,随即被密集的虫影完全覆盖住。
那些蝗虫个头不大,但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落在人身上时带着一股细小的刺痛感,像无数根短针同时扎在皮肤上。
赵老栓本能地用手臂挡了一下,那些虫子撞击在他的衣服上发出细密的啪嗒声响。
蝗群所到之处,玉米叶上的缺口被迅速扩大成整片整片的缺损,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啃食着每一片叶子。
一个小孩被吓得哭了起来,哭声在蝗群的嗡嗡声中显得格外微弱,像是整片田野都在用那道持续的低鸣替那道尚未成形的哭腔做着注脚。
村里的狗疯了似的四处乱窜,对着天空狂吠。几个老人站在屋檐下,望着那片正在吞噬庄稼的蝗虫,脸色煞白。
蝗群落在地里之后,地里那些原本就蔫头耷脑的庄稼被啃得面目全非。
玉米杆子上的叶片一片接一片消失,剩下光秃秃的茎秆立在地里,像一排被剥去了衣裳的枯骨。
豆苗被啃得只剩下贴地的根茬,那些被啃食的田垄在蝗群经过之后,看起来像被什么巨大的刷子刷过一遍,绿意在一瞬间褪成了土褐色。
蝗群在归德府城外停留了大约两个时辰。
等它们离开时,天色又恢复了灰白,只是那片暗黄色的云移向了东边的天空,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开封府方向推进。
赵老栓站在田边,望着那片逐渐远去的蝗群,又低头看了看自家的地。
玉米杆子上已经没有一片完整的叶子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秸秆立在干裂的土地上,像是用整片庄稼的绿意铺完了那段被吞噬的时间。
豆苗也没了,只有一些细小的根茬还埋在地里,像刚被翻过的遗迹。
他从田边捡起一根被啃了一半的玉米秆,看了看断口处参差不齐的齿痕,又把它丢回地里,站在田埂上沉默了很久。
天边那道暗黄色的云正在继续向东移动,像一幅被慢慢合拢的幕布,正沿着即将到来的路线铺展它的卷轴。
蝗群没有停下来。它们飞过田野,飞过村庄,飞过道路,在开封府的城郊降落。
那里的庄稼比归德府更茂盛一些,但也很快就变得稀疏。有人试图用火驱赶蝗虫,点燃了几堆干草,浓烟升起来时,蝗群短暂地散开了一些,但很快就重新聚拢。
又有人在田边敲锣打鼓,试图用声音惊走它们,可蝗虫对声音没有明显的反应。
人们试过挖沟掩埋,但蝗虫的数量实在太多,刚埋下一层,上面又落满了新的。
村里的老人蹲在自家门槛上望着那些正在啃食庄稼的蝗虫说:“这片蝗灾,怕是比往年都大。”
他看见一棵刚被啃光叶片的槐树,又移开目光。
开封知府接到蝗灾报告时,蝗群已经在城外停留了将近两天。
他亲自出城去看,站在城楼上望见远处田野上正在移动的那片暗黄色云层时,后背的冷汗一下子浸透了官袍里的中衣。
他立刻下令城中百姓紧闭门窗,不要随意出门,又派人飞马向京城告急。
信使出城时在城门口与正在扑打蝗虫的百姓擦肩而过,靴子踩过地面上被拍落的一层蝗虫尸体,碎壳和黏液在鞋底与泥土之间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正有人在远处用一把干透的枝条拍打着地面。
京城的官道上很快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第一份关于蝗灾的告急文书在三天后送达了京城。户部官员拆开封皮看了一遍,脸色当即变了,立刻送进了内阁。
周远清看完后没有耽搁,起身去了乾清宫,把这封文书交给了朱和壁,用那道被翻折过的纸页边缘在桌面上轻轻压出一道痕迹。
朱和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案上的朱笔在奏折边缘批了一行字:“着户部、工部即刻会商治蝗之策。”
那道墨迹在纸页边缘洇开时,像是也在用那道正在变干的边缘替整片尚未到来的蝗群画出一段可行的走向。
工部和户部连夜商议。第二天一早,一份详细的治蝗方案送到了朱和壁案头。
方案列出了几种可行的办法:组织百姓用网捕、火烧、掩埋等方法灭蝗;
在各州县设立灭蝗指挥部,统一调度人力物力;用现有的铁路和驿道运输系统快速调运物资和人员;
从江南调拨一批捕蝗网和石灰粉,沿蝗群前进路线布设防线。
朱和壁看过后没有多问,只问了一个字:“快吗?”周远清答:“各府已经动起来了。”
他合上卷宗,望着窗外那片因为天气干燥而显得有些发白的天光,像在等着哪天那片天光真正暗下来时,蝗群能在防线前止步。
开封府城外的蝗群继续东移。它们经过的地方,庄稼被啃得干干净净,连路边的野草都没有留下多少。
村庄里的树木失去了大部分的叶片,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像一排排被推倒过的桩子,杵在空旷的田野边缘。
一口原本供全村人饮用的水井,井口周围落满了一层薄薄的虫粪,褐色的细粒密匝匝地铺在井台和附近的泥土上,散发出一股混杂着植物残渣与土壤的异样气味。
一个村民端着水桶走近井台,看见那些虫粪又停住脚步,用桶沿把井台上的碎壳和细粒扫开了,打了半桶水,犹豫了一下才挑着走回屋里。
他身后的井台在午后又重新落上了一层细碎的褐色粉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那道不被看见的节奏,持续地替整片干旱的土地做着最后的注脚。
消息继续向后方传递,信使的背影沿着官道向北移动,那道被反复折叠的告急文书正在接近京城。
沿途的村庄陆续收到了消息,有人在门口挂起了用于驱虫的艾草,火堆也重新被点燃,但蝗群的规模没有因此缩小。
那架干燥而持续的嗡嗡声,正沿着整片平原的走向,像一道被拉长的低音,缓慢地向前推展着。
沿途的村庄陆续收到了消息,有人在门口挂起了用于驱虫的艾草,火堆也重新被点燃,但蝗群的规模没有因此缩小。
那架干燥而持续的嗡嗡声,正沿着整片平原的走向,像一道被拉长的低音,缓慢地向前推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