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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里树很密,路很难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棵老槐树下,他们发现了一个被草草掩盖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本账册。
书信是写给“陈九”的,没有署名,内容也很简短,只是告知“某某地已准备好”、“某某人已联络成功”。账册上记录的是人名单和款项往来,字体凌乱,但数字准确。赵虎把东西收好,让人送回了安华军驻地。
陈成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看那本账册。册子不厚,六十多页,记录了上百个名字、地点、金额。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有些画了叉,有些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意义不明。
他一边看一边在自己那本地图上做标记,每看到一个地名就在图上点一个点。到傍晚的时候,地图上已经点了十几个点,分布在洛阳周围几十里的范围内。这些点像一张网,覆盖了洛阳周边的几个方向。
他叫来几个将领,把地图摊开:“这些地方,派人去查,挨个查。不是去抓人,先确认这些点是不是还有人在用。”
将领们领命,各自带人出发。此后几天,各路人马陆续回报:有的地点已经废弃,有的还有人活动痕迹,有几个地方甚至发现了新近搭建的窝棚和少量物资。安华军把这些地点也一一记录在案,分门别类,掌握了李继业网络布局的基础轮廓。
十一月十六日夜,赵虎派去监视作坊废墟的人发现废墟里再次出现了动静。
这次不再是火光,而是有人影在废墟内快速穿行,停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从后墙翻出,沿着一条偏僻的小道往南去了。
暗哨没有打草惊蛇,一直跟踪到城外一处废弃的砖窑附近,才返回报告。赵虎连夜带人赶到砖窑,在砖窑内部搜索到了陈九本人。
陈九当时正蜷在砖窑深处取暖,身边放着一个包袱。
看见赵虎带着人走进来,他先是往后缩了一步,随即又停住了,像是知道跑不掉。
赵虎下令把他控制住,带回了洛阳。在审讯室里,陈九起先一言不发,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的某个点,像是在算账。
王虎坐在对面,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很慢。他承认自己是从极乐山逃出来的,那些书函、账册、信件都是他负责传递和保管的,承认他在洛阳周边发展了一些人。
关于李继业,他承认彼此有过合作,但坚称自己不知道李继业的最终计划。王虎又问了一句:“李继业现在在哪里?”陈九沉默了一会儿:“他往西走了,我没跟去。”
王虎又追问了几句,陈九的回答同之前一样,还是那句“他往西走了”。
王虎让他在供词上按了手印,把他押入大牢。
陈九落网后,安华军和锦衣卫的抓捕行动全面展开。
那些被陈九交代出来的地点和人员被快速锁定并控制起来,分布在洛阳周边的各个角落,多数是散居在山沟里、废弃村落里,以种地、采药、打猎为掩护。
附近有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村里有几户人家也牵扯其中。其中一个姓张的农户家里,士兵在柴房的地下挖出了几支步枪和一些火药,枪身上还残留着兵工厂的标识。
士兵把枪一支一支取出来,在院子里排成一排,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抓捕行动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从洛阳城南到城北,从县城到乡村,各路人马先后抓获了将近两百人。
兵工厂那边也有几人被查了出来——他们平时看起来跟其他工匠没什么两样,领了工钱就回家,跟邻里相处平和,可他们的名字出现在了陈九那本账册里。
他们被从各自的岗位上带走时,没有人大喊大叫,也没有人争辩,只是沉默地跟在士兵后面走出了厂区大门。
陈成这段时间几乎没有合过眼。每天夜里,他都坐在灯下,对照着陈九那本账册和各地的回报记录,把新抓获的人逐条写入名册。
他的名册越写越厚,最初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现在已经换了第三本。到十一月二十八日,他把所有信息汇总后,发现这个组织涉及的人数比他最初预想的还要多。
已抓捕和确认的人员,加上陈九账册上尚未落网但已明确的,总计已经超过千人,而外围那些被动员过但尚未正式纳入的人,数量更大。
他将名册合上,在汇总报告里写下一行字:“李继业之组织,规模已非寻常盗匪可比。若任其发展,恐成心腹之患。”这份报告连同账册、信件、供词等全部材料,由专人送往京城兵部。
临行前,他又把其中最关键的一页在灯下翻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进封袋里,封好口,让信使务必当面交到兵部尚书手上。
京城那边的回应比预想中来得要快,复函措辞简练,只说了一句话:“继续深挖,不留后患。”
复函是朱和壁亲手批的,朱笔落在纸面上,字迹沉着,不拖泥带水。
与此同时,兵部那边也派了几个人来支援,协助陈成梳理材料,整理审讯记录,使整个行动更加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
洛阳城里,锦衣卫和安华军的联合抓捕行动还在继续,每日都有人被带到卫所问话。
一些在城南、城西一带居住的百姓察觉了异样,开始有人悄声议论。茶余饭后的闲谈里,有人提到“兵工厂那边出大事了”,有人接话“听说是个大案子”。
但很快消息就被压了下去,开封府的告示栏里张贴了简要的通告,只说“有人私藏军械,现已查办”,没有透露更多细节。这样的做法既安抚了民心,也避免了不必要的恐慌。
十二月初五,安华军在山里搜出了最后一批李继业的同党。
这些人藏在一处极深的山洞里,洞口被灌木和枯藤掩盖,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很难找到。
他们一共二十三人,都是极乐山的残余。当时洞里已经没有多少食物了,他们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可看到洞口的光线时,没有人试图向外冲。
安华军士兵端着枪,守在洞口的石壁两侧,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喊话让他们出来。过了一会儿,第一个人从洞里走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沿着洞口的斜坡慢慢走上来。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安静得出奇。
赵虎没有急着进城,他让士兵在山洞口生了一堆火,烧了些热水给他们喝,又让人去附近买了几袋干粮。
那二十三人坐在火堆边,低着头,没有人说话,手里捧着热水的碗,却似乎被那温度烫得有些不习惯。天快黑的时候,赵虎带着他们回了洛阳。
陈成在卫所门口看着这群人走进大门,吩咐了一句,又转身回了屋。
陈九落网后,关于李继业的下落始终没有确切的消息。
钱三和周铁柱的踪迹也在同一时间消失,仿佛三个人一起隐没在了洛阳周边的山野之间。
安华军在山里搜索了好几次,找到了几处有人短暂停留过的痕迹,却没有抓到人。陈成把搜捕的范围扩大到洛阳周边百里后依然没有结果,他又让人去洛阳以西的几个关隘打探,也没有收获。
有人说他们翻过伏牛山去了陕西,也有人说他们往西去了更远的地方。
但这些都是无从证实的事,甚至连说这些话的人自己也不敢确定。陈成坐在营帐里,在汇报末尾写下:“暂未查获其下落,已布控各要道,将继续追查。”
十二月中旬,安华军在洛阳周边的搜捕基本告一段落。
先后抓获涉事人员共计七百二十一人,另有三百余人主动投案或已被列入管控名单,尚未实施抓捕。
其中大部分是被李继业或陈九以各种方式拉拢的普通百姓,其中不少人甚至不清楚自己参与的是什么性质的事。他们被告知“这是为了给穷苦人讨公道”,便被动员进了组织。
陈成没有急于结案,他让人把那些被卷入其中的普通百姓分批进行了登记、教育和释放。
对于那些确实参与了核心行动的人,则根据罪责大小分别处理。整个洛阳城的秩序在几周内恢复如常。
兵工厂那边,新的厂长已经上任,厂里的生产也恢复了正常运转。
工匠们陆续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虽然偶尔还会有人提起“李师傅”这个名字,但他们也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月底,陈成给京城写了最后一份报告。他没有渲染自己的功劳,只是用简明的文字叙述了从发现线索到收网的整个过程。
报告写完后,他封好口,递给身边的副将:“送走吧。”副将接过信,转身出了营帐。
陈成站在帐门口,望着远处洛阳城的轮廓,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帘子,转身坐回案前,把桌上的地图一张一张收好,放进了木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