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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看向赵石开口了。
「你刚才说，十二种特种钢材，逐项比对。我想知道，这十二种，你们是怎麽选出来的？凭什麽认定这十二种是关键？」
赵石早有准备，但话到嘴边，还是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的背后，可能不只是问方法。
他斟酌着开口：「姚总，我们当时定这个名单，是本着两个原则。第一，进口量大，花钱多。第二，技术难度高，国内长期突破不了。这两个条件同时满足的，就是卡脖子最狠的。」
姚总点头：「具体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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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高温合金，前几年每年进口七八千万美元，用在哪？航空发动机……，都是要命的地方。人家卖给咱们，还得看脸色，稍微关系紧张一点就断供。再比如高等级轴承钢，高铁轮对用的那种，日本和瑞典垄断了全球市场，咱们想买可以，价格人家说了算。」
赵石说着说着，语速快了起来：「姚总，我打个比方，这就好比咱们吃饭，主食是能自己种，但炒菜的油盐酱醋都得看人家脸色。哪天人家不高兴了，给你断供，你主食再多也做不出一桌好菜。」
姚总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你这个比方，有点意思。」
赵石微微低头：「随口一说，姚总别见笑。」
「不见笑。」姚总摆摆手，「继续说。你们搞的这个三年攻关计划，明年到期了。接下来有什麽想法？」
赵石心里一动——这是在问下一步。
他沉默了两秒，整理思路，然后抬头：「姚总，我的想法是，不能停。」
「哦？」
「这三年，咱们啃的是最硬的骨头，但最硬的骨头不止这十二块。高温合金突破了，还有更高温的。轴承钢能做了，还有寿命要求更长的。咱们现在的水平，跟世界顶尖比，还有差距。如果停下来，人家不会等你，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姚总看着他，没说话。
赵石继续说：「而且，这三年打的基础，不能白费。攻关的机制有了，攻关的人才队伍有了，攻关的配套政策也有了。现在停下来，队伍散了，人心凉了，以后再想捡起来，更难。」
姚总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所以你的意思是，搞第二个三年计划？」
赵石点头：「是。但不止是第二个三年。姚总，我的想法是，要把这个机制常态化。不是三年一拨，而是年年有目标丶年年有攻关丶年年有突破。」
他说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的一个初步想法，还没成型，请姚总指正。」
姚总接过来，翻了翻。
文件不厚，也就十几页，但条目清晰。标题是《关于建立冶金行业技术创新长效机制的建议》，下面列了几个部分：攻关项目滚动筛选机制丶产学研协同创新平台丶技改承包政策的深化完善丶技术推广体系的建立……
姚总翻了几页，抬起头：「你这个，写得挺细。」
赵石小心地说：「只是初步想法，很多地方还需要论证。」
姚总没接话，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张表格，上面列着未来五年拟攻关的二十种关键材料，每种材料后面都写着当前的进口依赖度丶攻关目标丶预计完成时间。
他盯着表格看了足足一分钟。
赵石的心提了起来。
终于，姚总合上文件，放在茶几上。
「赵石啊。」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知道为什麽有些人，干了一辈子，就停在厅级上不去吗？」
赵石心里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请姚总指点。」
姚总看着他：「不是因为没能力，也不是因为没成绩。是因为他们只会干，不会想。只知道低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干得再多，也只是在原来的圈子里打转，跳不出去。」
赵石没说话，静静听着。
姚总拍了拍那份文件：「你这个，说明你在抬头看路。而且看得还不近，看到五年后了。」
赵石斟酌着开口：「姚总，我是这麽想的——在厂里的时候，我得看明天丶下个月丶明年。到了部里，我得看三年丶五年。组织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在其位谋其政！不管在什麽位置，我只有做好的一个目标！」
赵石没有去讲什麽心路历程，而是非常直接地开始暗示！
姚总自然也听出来了，赵石不满足于副部级，他想要做出更多的成绩，打开自己的上升通道！
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办公室里渐渐沉入傍晚的色调。
姚总又开口了。
「赵石啊，你知道伯乐相马，相的是什麽吗？」
赵石摇头。
「不是相马跑得快不快。」
姚总说，「是相马还想不想跑。有些马，跑了一程就不想跑了，喂再好的料也没用。有些马，跑了一程还想跑下一程，越跑越快。」
在姚总看来，如果赵石接下去一年时间，还能做的更好！
那麽他不介意做这个伯乐！
一个有能力的人，虽然政治年龄已经剩下不久了！但是只要能做实事！那麽为什麽要去考量那麽多？
他做好了，自己这个伯乐也有光，而且自己还是负责工业这一块的！
赵石的成绩，也是他的成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石。
「你这样的，我见过的不多。」
赵石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麽。
姚总转过身，看着他：「那份文件留下，我再看看。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但有一句话，我今天先跟你说——」
他顿了顿。
「好好干。把接下来的事干好。别管别人怎麽说，别管前面有什麽。你就照着你自己的路，往前走。」
赵石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姚总。」
姚总摆摆手：「去吧。把明年那个三年计划的方案，再完善完善。下次开会，我可能要你单独汇报。」
赵石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姚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赵石……」
他回头。
等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
赵石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姚总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耳边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