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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夏天，政策法规司的「技改承包」试点在六个省的十二家企业铺开。
孙德厚带队跑了三个月，回来给赵石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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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部长，效果比预想的好。愿意试点的企业，技改投入平均增长百分之四十，产量增长百分之二十，红星公司帮忙包销后，利润增长百分之三十。」
「最关键的是，那些本来观望的企业，现在坐不住了，天天打电话问什麽时候轮到他们。」
赵石点头：「试点总结什麽时候能出来？」
「下个月。」
「好。」赵石说，「总结写扎实点，要有数据丶有案例丶有对比。年底之前，争取在国院的内部简报上发一篇。」
孙德厚眼睛亮了：「您是想……」
赵石看着他：「不是我想，是形势需要。改革往前走，需要典型。」
「咱们冶金行业出了典型，对行业有好处，对试点企业有好处，对那些还在犹豫的人也有好处。」
孙德厚点头：「明白。」
他起身要走，又停下来：「赵部长，有个问题……这些试点企业里，红星钢铁厂的贡献最高。」
随后试探了一句：「您看总结的时候，要不要把红星单列一章？」
赵石沉默了几秒。
「不用。红星是起点，不是终点。让别的企业上台，让红星待在幕后。」
孙德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懂了。」
他走后，赵石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跟红星长得极其相似的老槐树。
春天了，树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
一个月后。
国院内部简报刊发了冶金部关于「技改承包」试点的调研报告。
题目是《让改革为技术进步开路——冶金行业「技改承包」试点的启示》。
简报加了编者按，说这是「一条把企业改革和技术进步有机结合的新路子」，「值得其他行业借鉴」。
同月，赵石接到通知：下个月，国院领导要听取冶金部关于「三年攻关计划」进展的专题汇报。
他把梁启明和孙德厚叫到办公室：「准备材料吧。」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赵部长，」梁启明说，「这次汇报，是不是该提提您当年在红星……」
赵石摆摆手：「不提我，提行业。提企业，提一线工人，提那些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的技术人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干了三十年冶金，最明白一个道理：钢铁是怎麽炼成的？不是靠一个人，也不是靠一个厂，是靠一代人丶几代人，一炉一炉烧出来的。」
「咱们现在做的，不过是把火烧得更旺一些，让后面的人走得更顺一些。」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更绿了。
……
「汇报做的很好！」姚总站起来鼓掌，并且做出了正面的评价。
赵石闻言，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是过了。
「领导，您过奖了，我们也就是摆数据，说事实。都是部里的同志们有干劲，将事情办成了！」
姚总点了点头：「同志们都辛苦了，但是你这车头的作用也不能被忽视，我可是听说了，这方法就是你带头发起的！」
「之前你在红星就乾的不错！我本来以为你是一个实干家，但是没有想到跳出企业一域局限之后，你做的更好了！」
「走吧，去我办公室坐坐，我还有些内容不是很明白，希望你不吝赐教。」
赵石赶紧微微低头：「您过奖了，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从会议室到姚总办公室，也就几十米的距离。
赵石跟在姚总身后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四个人的脚步声（两人都有秘书，只不过远远跟在后面）。
偶尔有工作人员路过，都是贴着墙根走，点头问好后迅速离开。
姚总没回头，突然开口：「刚才那个数据，特种钢进口替代率从百分之十二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一，这个是怎麽算出来的？」
赵石心里一动——这是真在听，而且听进去了。
「姚总，我们是按品种分类算的。」
「把进口量大的十二种特种钢材作为样本，逐项比对国内企业的产能突破和实际产量。」
「红星那边的高温合金去年产量是三百吨，替代了进口量的百分之四十。」
「抚顺特钢的工模具钢，替代率更高一些，接近百分之六十。」
姚总嗯了一声，脚步没停：「数据扎实。有人跟我反映，说你们冶金部报材料喜欢注水，今天我看了，至少这份没注。」
赵石笑了笑：「姚总，注水的事我干不来。我在红星干了二十多年，最烦的就是浮夸。数字骗不了人，产量上不去就是上不去，技术突破不了就是突破不了。」
姚总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琢磨的意味。
「你这话，是在点谁呢？」
赵石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姚总，我点我自己。二十年前我在车间做副主任的时候，有一回为了赶进度，车间报了个虚高的产量，结果被上级检查出来，大家都挨了批评。」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骗别人容易，骗自己难。骗了自己，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姚总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能记住教训的人，不多。」
说话间，已经到了办公室门口。
秘书推开门，姚总先进去，赵石跟在后面。
办公室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几张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实事求是」四个字，落款看不太清。
姚总在沙发上坐下，抬手示意：「坐。」
赵石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
秘书端茶进来，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门。
屋里安静了几秒。
姚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看向赵石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