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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你杀了我儿!”
喊声未落,年过五旬的大柱国景阳双手按住面前的青铜食案,借力站起,双臂发力将百余斤重的食案掀翻。
食案砸在金砖上,案上的酒樽、铜盘、炙肉滚了一地。
景阳脑子里一片空白,哪还顾得上什么东华门外的埋伏与禅位大计,眼珠子里只剩下了地上那两截还在冒热气的尸身。
他弯腰从右靴靴筒里抽出一柄一尺长的青铜短匕,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踩着满地血水,红着眼睛便朝着大殿中央的赵括扑了过去。
“老夫要你的命!!”
此刻大殿中央,赵括刚劈出一刀,八十三斤的“君临”刀尖正嵌在金砖缝隙里,双手握柄往外拔刀,身形尚在回转之中。
景阳跨过儿子的尸身,距离赵括只剩三步,右手反握短匕,直刺赵括心口。
就在短匕距离赵括背后不足一尺的刹那,东侧朱漆大柱的阴影里,一道青色人影迈步而出。
芈师脚下连跨两步,便切入了景阳与赵括之间的空当。
右手拇指推开剑格,怀王佩剑出鞘。
景阳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喉咙处传来一阵凉意。
他前冲的势头未止,惯性带着身体又往前迈了一步,随后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赵括身前两步处的血泊里。
他松开短匕,双手死死捂住脖子,指缝间涌出大股暗红的血水。
景阳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戴着竹笠的紫衣女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身体向左侧一歪,砸在金砖上,停在了景敖的尸体旁。
殿内连死两位曾经在楚国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即使楚王熊完早有准备也是吓得不起,愣了半晌。
更何况是不知情的别人,殿内彻底没了声响。
角落里的两名内侍双腿一软,缩在柱子后面,低着头不敢往场中看。
几乎就在景阳倒地的同时,偏殿紧闭的楠木大门外传来了短促的金铁交鸣声与几声闷哼不过二十几息便归于平静。
紧接着,殿外两百步外的东华门方向传来几声木梁断裂的沉闷炸响。
偏殿北侧的窗纸由暗转红,火光映亮了窗棂。夜风顺着门缝钻进大殿,带来一股桐油、焦木与皮肉烧焦混合的气味。
满殿的血腥味混着窗外的焦臭气味钻进鼻腔。
大殿中央,赵括双手握住“君临”长柄,用力往上一拔,将嵌在金砖里的刀尖抽了出来,随手在旁边的桌布上擦了擦刃口上的血迹。
西侧末座,掌管城防的昭氏族长昭奚双手撑着食案勉强站起身,一条腿却在衣袍底下打颤。
他看着地上变成两截的景敖和喉管喷血的景阳,又看了一眼窗外映红半边天的火光,脸皮抽搐了两下,色厉内荏地冲着赵括喝问道:
“赵……赵括!你一介北地外臣,竟敢在我大楚王宫之中暴起行凶,连杀我大楚辅政大臣父子!殿外那把火也是你放的?!你带兵闯我楚宫,到底想干什么?!”
他嘴上喊得大声,嗓音却劈了叉,脚下更是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在了冰冷的立柱上。
另一侧,掌管钱粮的屈氏族长屈署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颐指气使的老宗室,此刻双腿一软,直接从席垫上滑跪到了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连冠帽歪掉也顾不上扶,双手高高举起,对着赵括连连摆手,声音发颤:
“别……别杀我!长平君饶命!不关老夫的事,景氏父子要干什么老夫一概不知!”
屈署磕头如捣蒜,脑门砸在金砖上发出砰砰的响声:
“长平君想要什么?要粮?要钱?老夫名下有良田八万顷、粮仓十二座、黄金三万镒,全给长平君!我屈氏一族全数献给长平君,只求长平君饶老夫一条性命啊!”
东侧首座上,春申君黄歇端坐在席间,低头看着案几上的茶盏,一言不发。
就在昭奚与屈署一个嘶喊、一个求饶之际,五级汉白玉台阶之上,芈师抬起右手,摘下头顶的竹笠,随手丢在台阶旁。
她转过身,走上御案前,反手将滴血的怀王佩剑插进御案的木板之中。
剑身没入三寸,青铜剑格上那块鸽卵大小的赤红古玉映着铜灯火光,剑脊上“楚王熊槐”四个错金铭文清晰可见。
这时又楚王命令的内侍带着一副画像闯入殿内,哗啦啦,画像展开,被内侍提溜着,立在芈师身侧。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昭奚的喝问声卡在了嗓子眼,他顺着那道紫衣身影往上看去,目光在紫衣以及那画像上来回巡睃,眼珠子一点点睁大,呼吸急促。
屈署也停下了磕头,顺着昭奚的视线抬头看去,看清那张脸与御案上的长剑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这是……”昭奚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先王怀王……怎么这般像!”
御案后,熊完缓了缓心神,他起了身,双手扶住御案边缘,俯视着台阶下的黄歇、昭奚与屈署三人。
“都看清楚了。”
熊完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
“御案上插着的,是先王熊槐在咸阳临终前托旧仆送出关外的随身佩剑与传国血玉。”
“站在御案旁的,是先王流落在外的嫡亲幼女,寡人的亲姑祖母!”
殿内一片死寂。
屈署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黄歇眯起眼睛,盯着御案上的怀王剑看了两息,随后整理了一下衣冠,离席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台阶上的芈师拱手一礼:
“老臣黄歇,拜见王姑。”
有黄歇带头,昭奚与屈署哪里还敢迟疑,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身,避开地上的血泊,跪伏在金砖上叩首:
“臣昭奚、屈署,拜见王姑!”
芈师不喜欢这种场合,她没什么表示。
熊完抬手指向偏殿北侧映红的窗纸,冷笑一声:
“昭公,屈公,你们方才还担心外臣入殿带刀惊扰圣驾,可你们知道窗外这把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
昭奚抬起头,看向窗外:“大王,东华门外……”
“今日早朝,寡人下旨命景氏撤出城西三千私兵。”
熊完盯着昭奚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景阳父子阳奉阴违,三千甲士出西门五里便脱甲换衣,将短兵藏在粮袋里,分批混进城内,全数藏在东华门外长街的三座景氏粮栈之中!”
“东华门外那百名看守车马的家丁,车厢夹层里全是强弩重甲!”
熊完指了指地上景阳身边那摔碎的青铜酒爵:
“景阳父子定下计策,在今晚誓师宴上摔杯为号,先在殿内刺杀寡人与诸公,再引东华门外三千死士杀入章华台,逼寡人写下禅位诏书!”
“若非王姑持先王佩剑归国,查知景氏半年前毒杀先太子、今夜图谋篡逆的罪证,奉先王遗命在殿上清理门户,此刻躺在血泊里的,便是寡人与在座诸公!”
这几句话落进耳朵里,昭奚与屈署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衣衫贴在脊背上。
景氏若真在今晚发难得手,昭、屈两家身为制衡景氏的宗室重臣,景阳父子为了独吞楚国,绝不可能留他二人活口。
偏殿紧闭的木门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名身披玄甲、手持滴血六尺陌刀的赵军亲卫大步迈进门槛,分立左右,刀锋斜指地面,刃口上的血珠顺着血槽滴落在金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门外青石庭院内,几十名玄甲陌刀卫整齐列阵,火把照亮了他们头盔下毫无表情的脸,脚边躺着几十具景氏死士的尸体。
昭奚与屈署看着门口那两柄厚重宽阔、刚饮过血的陌刀,脸色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出。
熊完眼神一凝,看向台阶下的昭奚:
“昭公!你掌管郢都四门城防与京畿卫戍,即刻调兵封锁四门,围剿东华门外粮栈余孽,不得放走一人!”
昭奚跪在地上,听着门外陌刀卫沉重的呼吸声,又看了一眼御案上那柄寒光森然的怀王佩剑,哪里还有半点推诿的心思。
他伸手去解腰间的丝绦,手指抖了两下,没解开绳结,干脆直接把革带扯断,双手托着半枚青铜虎符高举过头顶:
“臣老迈昏聩,险些被逆贼蒙蔽!这城防调兵虎符,理当交由大王亲自执掌,臣愿随大王左右听候差遣!”
内侍走下台阶,接过虎符呈给熊完。
熊完握紧冰凉的青铜虎符,转头看向一旁的屈署。
屈署不等楚王开口,立刻从怀里掏出掌管全国粮秣调拨的铜印,双手捧着放在身前的金砖上:
“臣……臣亦愿交出粮印,全力筹措北伐军资,绝无二话!”
一旁的黄歇看着这一幕,拱手道:
“大王,城外五万大军不可一日无主。臣愿持大王节杖,携景阳、景敖首级连夜出城前往大营宣旨,晓谕全军景氏谋逆伏诛、罪不及士卒,并当场发放双倍赏钱,必能稳住五万大军!”
“准!有劳令尹连夜走一趟!”熊完当即取下御案上的王命节杖交给黄歇。
殿内,楚王熊完握着虎符与粮印,正忙着向几名赶来的禁军校尉下达封城剿匪的口谕;黄歇、昭奚、屈署三人围在台阶下接旨领命,忙作一团。
大殿中央,赵括把八十三斤的“君临”往右肩上一搭,转身并没有直接往殿外走,而是迈步走到了汉白玉台阶下。
他抬头看向御案后的楚王熊完,开口道:
“大王,陈城里的火是扑灭了,可大柱国景阳的亲弟弟景桓,眼下正统领着五万楚军屯兵在北边的济水西岸。”
正低头分派兵符的熊完手上一顿,抬起头看向赵括。
赵括继续说道:
“陈城今晚动静这么大,一旦大柱国府里的家眷派快马连夜北上给景桓报信,景桓在边境手握五万重兵,得知兄侄皆死,难保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大王眼下应当立刻派禁军围住大柱国府,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同时连夜发王命急诏,宣景桓即刻交割兵权回朝述职。至于剩下的事,想来不需要外臣再多嘴了。”
熊完盯着赵括看了两息,眼珠子一骨碌,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禁军统领与内侍长,脸上的慌乱散去,换上了一副冷硬的神色:
“传寡人旨意!即刻调三千禁军围死大柱国府,府中上下人等一律软禁,敢有私出府门者,格杀勿论!”
“再拟两道急诏!一道发往济水大营,召景桓即刻轻骑回朝议事,不得有误;另一道发往营中副将,持寡人虎符暂代军务,命楚军即刻拔营北上,配合联军攻齐!”
“诺!”禁军统领与内侍长齐声领命,转身快步跑出大殿。
赵括见楚王把话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对着汉白玉台阶上的芈师偏了偏头。
芈师收回插在御案上的怀王剑,连剑鞘都没擦,重新裹上灰布条,拾起地上的竹笠戴在头上,迈步走下台阶,跟在赵括身后。
两人没有再向楚王辞行,也没有与黄歇打招呼,就这么一前一后穿过大殿,迈过门槛,走出院门。
东华门外的长街上,火把通明,昭氏调来的城防军正列队奔跑,接管街口哨卡。
赵括牵过亲卫递来的野结衣,单手把“君临”挂上马鞍侧钩,翻身跨上马背,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身后刚刚上马的芈师:
“师父,楚国这戏看完了,咱们去接长公主,准备回北方了。”
“嗯。”芈师拉了拉竹笠边缘,应了一声。
“长公主的父亲都得叫你姑母,那长公主本人得称呼你什么呢?”
“不知,说这些作甚?”
“……”
一行人拨转马头,不紧不慢地顺着长街往城南方向走去。
过了会儿,赵括闹钟叮叮一声,他打开小铃铛。
【芈姝:@系统东华门那边天都烧红了!外头全是喊杀声和跑动的甲士,我这别院外面的景氏守卫刚全撤走了!现在是什么情况,怎么样了?】
赵括单手控着缰绳,看了一眼南边云梦别院的方向,用意念在群里回了几个字:
【赵括: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