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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章华台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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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章华台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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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时初刻,陈城东坊馆驿。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雨后的湿气。
    王宫东华门方向的火光已经暗了下去,只剩长街上每隔半刻响起的马蹄声。巡夜的城防军一队队踏过青石板,铁甲碰撞声由近及远。
    驿馆院子里点着几盏防风油灯。
    残余的陌刀亲卫在井台边打水,洗去玄甲和刀锋上的血迹。
    廊下坐着几名负伤的士卒,正扯开麻布条,彼此帮着包扎手臂和肩头的创口,没人说话,院子里只有水声和布条撕裂的声响。
    赵括迈过正堂门槛,顺手将“君临”架在墙边的兵器架上。
    他走到案几旁,解下腰间的牛皮革带丢在案面上,整个人往宽大的漆木凭几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一名亲卫端着陶碗走过来,递到赵括手边。赵括接过,仰头灌了两口凉茶。茶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压下了浑身翻涌的血气。
    他闭上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陈城这一摊子,总算理顺了。
    熊完手里捏着城防虎符与粮印,黄歇连夜出城去大营安抚将士,景桓那边只要王命急诏一到,兵权自然剥得干干净净。
    等项燕拿到兵权,这支楚军就能北上泗水,替韩赵分担齐军的压力。
    接下来没必要在陈城耗着了。
    明早天一亮便拔营出城,去码头登船,接上一直留在船上接应的姬越,顺水路直接北上新郑。
    韩国那边,魏宥带着魏国大军压境,韩非手里的火药能挡一阵,却挡不了太久,得赶紧赶过去主持大局。
    算算日子,自打野王分兵,已经有小半年没见过苏射和许历这两个老伙计了。
    当初在长平那四十六天,全军饿到树皮都没得吃,如今再看,手里已经拿下楚、燕、韩三国地盘,他们应该还不知道这事呢。
    等这一趟进了新郑,把魏国人打发走,得把苏射、许历叫到一块。
    新郑酒肆里的好酒管够,好肉管饱,怎么也得跟这帮过命的老弟兄痛痛快快喝上几场。
    只是今天在章华台里,跟熊完、黄歇、景阳这帮人精来回扯皮,比在阵前硬凿铁车阵还累人。
    眼皮子直打架,今晚谁爱来谁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动弹了。
    结果说曹操曹操到,大半夜了,还真有人敲门。
    “长平君在堂内否?楚王宫内侍长奉大王口谕前来拜见!”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穿过庭院。
    王宫内侍长带着四名提着琉璃宫灯的宫人快步走进正堂,对着靠在凭几上的赵括,以及站在廊柱阴影里的芈师躬身行大礼。
    “奴婢参见长平君,参见王姑。”
    赵括连眼皮都没抬,顺手又端起桌上的陶碗抿了一口凉茶:“内侍长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内侍长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直起身子赔笑道:
    “启禀长平君,大王方才在兰台偏殿料理完封城、调兵、围府诸事,回头正欲向长平君与王姑道谢,才发觉二位竟已自行离宫。”
    内侍长往前凑了半步,双手捧出一卷明黄帛书:
    “大王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命奴婢连夜备好车驾赶来馆驿,请二位入宫叙话,大王已命礼官备好仪仗,要正式行册封赏赐之礼。”
    赵括靠在凭几上,身子一动没动,抬起右手摆了摆:
    “刚喝了半肚子凉茶,乏得很,走不动道了。有劳内侍回去禀报楚王,心意领了,赏赐明日派人送到城外码头便是。”
    内侍长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左右为难地看了一眼赵括,又转头看向廊柱旁抱剑而立的芈师。
    赵括咂咂嘴,对着芈师道:
    “师父,我折腾了一天,乏得很,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楚王如今是您的亲侄孙,自家血脉重逢,您替我走一趟吧。”
    芈师眉头一皱,手按在裹了灰布的怀王剑上,直接回绝:
    “我去作甚?我对楚国王室本无半分念想,今日入宫已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那些磕头请安的规矩,我不耐烦应付。”
    赵括转过头,也不说话,就这么歪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廊柱旁的芈师。
    芈师回眼瞪着赵括。
    赵括也不躲,依旧靠在凭几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正堂里静了几息,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芈师受不了赵括这副耍赖皮的眼神,眉头一皱,把手里的棉布往案几上一丢,怀王剑往臂弯里一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啰嗦。”
    说罢,芈师看也不看赵括,提着剑径直迈出正堂门槛,穿过庭院,上了停在馆驿门外的王宫马车。
    内侍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对着赵括拱手一礼,小跑着追了出去。
    赵括咧嘴笑了笑,从凭几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对守在门口的亲卫头领吩咐道:
    “今夜加派双岗,轮值守夜,明早卯时准时拔营出城登船。”
    “诺!”
    赵括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后院厢房走去。
    ……
    子时正刻,陈城城南,云梦别院。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芈姝坐在榻边,视线落在视野左下角弹出的那一行小字上。
    【赵括:你自由了。】
    芈姝呼吸一滞,关掉光幕,长出了一口气。
    她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
    原本整夜在院墙外巡逻、甲叶碰撞声不断的那百名景氏死士,此刻竟悄无声息,连半点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芈姝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烟青色深衣,推开内室房门走了出去。
    前院空荡荡的,虚掩的朱漆大门被夜风吹得吱呀作响,门外长街上火把通明,却不见一个景氏甲士的影子。
    “长公主!您这是要去哪儿?”
    西侧厢房的门猛地推开,管事的严嬷嬷披着一件夹袄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拦在院门口,声音尖细:
    “少主临走前交代过,今夜城中乱得很,任何人不得踏出别院半步!您可千万别让老奴难做……”
    芈姝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廊下的马厩旁,伸手解开一匹枣红马的缰绳,踩着马镫翻身跨上马背。
    严嬷嬷见状大惊失色,扑上来伸手去抓马缰:“快拦住长公主!别叫她跑了!”
    但已经无人应话。
    芈姝双腿一夹马腹,右手拉紧缰绳往上一提。
    枣红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直接将扑上来的严嬷嬷带倒在青石板上。
    芈姝控住马头,策马撞开院门,冲进了空荡荡的长街。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北飘过来的焦糊味与血腥气。
    沿途巡逻的昭氏城防军听见马蹄声,正要举戈拦截,借着火把光亮看清马背上的女子后,纷纷收起兵刃退避到街边行礼。
    芈姝一路不停,策马直奔王宫东华门。
    到了宫门前,她勒住缰绳,从腰间解下长公主玉牌往守门禁卫面前一亮,径直催马穿过宫道,在章华台偏殿外的石阶前翻身下马。
    偏殿内,地上的血迹与碎砖已经由内侍清理干净,殿角燃起几尊安神香,却依旧压不住空气里残留的淡淡铁锈味。
    楚王熊完坐在五级汉白玉台阶上的御案后。
    他身上的朝服还未脱下,发冠微歪,眼底布满血丝,左手按着昭氏交上来的城防虎符,右手压着屈氏献出的粮印,神情疲惫,眉宇间却透着多年未有的松快。
    芈姝迈过门槛步入殿内,挥手屏退左右伺候的内侍,走到御案前微微欠身:
    “女儿拜见君父。”
    熊完听见声音,抬起头,放下手里的虎符,快步走下台阶来到芈姝面前。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女儿毫发无损,紧绷的脸皮松弛下来,拉着芈姝在侧席坐下。
    “你这丫头,深夜独自跑入宫中,外面乱成那样,也不怕冲撞了。”
    熊完嘴上责怪,眼底却满是笑意,“景阳父子谋逆,已在兰台殿上伏诛。大柱国府已被三千禁军围死,黄歇连夜出城去大营接管兵马,昭奚和屈署也把兵符粮印全交上来了。”
    芈姝紧提一嘴:“君父,还有景桓五万兵马在外,一定要早做安排,免得再生事端!”
    “哈哈哈哈。”熊完轻松大笑,“姝儿放心,长平君早已向我提过此事,已经安排好了。”
    芈姝一愣,“长平君还真是……面面俱到。”
    她端起案上的温茶抿了一口,神色恢复平静:
    “景氏积弊已久,今日一朝铲除,大楚总算拔去了心头大患。只是眼下宫门虽定,城外与朝堂仍有几桩急事需君父早作决断。”
    熊完身体前倾:“姝儿有何高见,尽管说来。”
    “其一,景氏城外五万大军虽由老师暂代安抚,但群龙无首终非长久之计。”
    芈姝放下茶盏,条理分明地说道,“女儿以为,可将景氏旧部拆分整编,交由出身寒微、且此次立下功劳的项燕统领,命其即刻拔营北上泗水,配合盟军抵御齐国。如此既解了北线外患,又将兵权牢牢攥在了王室手中。”
    熊完眼睛一亮,抚掌道:“项燕无宗室背景,正合寡人心意!”
    “其二,城外那二十座味精坊与官营铁坊,明日便收归少府直辖。”
    芈姝继续道,“女儿已将改良高炉与提纯之法尽数教会了坊中老匠,往后只需按图索骥继续扩产,所得利钱不经屈氏与令尹府的账目,直接入内帑充作王室私库。有了这笔钱,君父便可自行募兵练军。”
    “好好!甚好!寡人手里终于有兵了!”熊完赞叹不已。
    “其三,昭、屈两族今日虽交出兵粮大权,但根基仍在地方封邑。君父明日早朝只需赏赐虚衔安抚,切莫急于抄家逼反,待北线战事平定、王师练成之后,再图缓缓削藩。”
    偏殿内安静了片刻。
    熊完盯着眼前的女儿,脸上露出欣慰之色,连连点头:
    “妙极!好一个稳扎稳打!姝儿所言,条条切中要害。寡人这些年受制于三族,处处掣肘,如今总算有了自己的刀把子与钱袋子。我姝儿有如此胸襟见识,何愁大楚不兴!”
    熊完端起案上的茶盏润了润喉,看着面前清冷秀美的女儿,眼底闪过些期待,话锋一转:
    “姝儿,今日若非赵国长平君出手相助,大楚江山险些落入景氏之手。依你看,这位长平君为人如何?”
    芈姝端茶的手微顿,面色如常:
    “赵括用兵如神,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确实是当世少有的人杰。”
    熊完身体前倾,顺势挑明了意图:
    “既如此,寡人有意与赵国结秦晋之好。长平君虽为赵臣,却掌赵国全部兵马,韩国亦在其掌控之中。”
    “若能将你许配给长平君为妻,两国永结盟好,北可共抗强齐,西可震慑残秦,大楚百年无忧矣!不知姝儿心意如何?”
    ……果然来了!
    芈姝垂下眼帘,手指在温热的陶盏壁上摩挲了一下。
    让她嫁给赵括?
    在现代待了二十多年的人,哪里受得了跟旁人共侍一夫?
    更何况,那个赵括和自己一样,也是从后世穿过来的。
    两个知根知底的现代人凑在一块过日子,睡一张床上怕是半夜闭着眼都在算计对方下一步要出什么牌,哪有半点夫妻情分可言。
    她压下心头的念头,面上做出几分无奈与自谦,轻声道:
    “君父怕是忘了,赵括上月才在邯郸与赵国监国公主云岚完婚。云岚如今已是代行王权的赵国之主,赵括贵为摄政王夫,哪里还看得上女儿这远嫁的公主?”
    熊完闻言一摆手,不以为意地笑道:
    “诶,这是哪里话!在此世间,封君王侯娶两三位平妻乃是常事。”
    “何况那赵国公主不过是个侥幸捡了王位的黄毛丫头,论容貌气度、论胸中丘壑与治国算学之才,未必及得上我姝儿万一!”
    熊完越说越觉得这门亲事门当户对,身子往案几上一靠,继续撮合道:
    “长平君能征善战,我姝儿擅长工巧理政,你二人若是结为连理,正是天作之合!”
    “待过会儿长平君入宫,寡人亲自与他挑明此事,以楚国一郡之地与百万石粮草作陪嫁,他断无拒绝之理!”
    芈姝吃了一惊。
    一郡之地!
    当初秦赵两国在长平打了一场席卷百万人的大战,血流成河,争来抢去,也不过是为了一个上党郡罢了。
    如今自己这位君父,仅仅为了撮合这桩婚事,张口便许出去整整一座大郡!
    更别提那百万石粮草,即便楚国素来富庶,这百万石粮秣也抵得上楚国上下一整年十分之一的赋税收入了。
    芈姝放下手里的茶盏,看着熊完那副盘算着怎么把女儿嫁出去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与调侃:
    “君父,你可真舍得啊。”
    熊完被女儿这一句话说得老脸微热,随即哈哈大笑两声,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也随和了几分,少了些君王的架子,多了几分老父亲的盘算:
    “这叫什么舍得不舍得?郡地虽大,可那是大楚北边与齐、魏接壤的边地,平日里本就受三族掣肘,朝廷收不上多少赋税。”
    “也不是寡人刻意为之,赵国本就在咱们北边,送北郡给长平君,也是为了近一些……”
    熊完看着芈姝,放缓了语调:
    “再说了,寡人就你这么一个嫡亲长女,不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难道还真像前些日子那样,委屈你嫁给景敖那个短命鬼不成?”
    芈姝闻言一怔,看着眼前这个眼底布满血丝、却还想着替自己谋个好归宿的男人,心头微动,没再顺着嫁娶的话往下接,只微微垂首,顺势略过了这个话题:
    “君父厚爱,女儿心领了。只是眼下齐军压境、北线军情紧急,女儿明日还想随赵国使团北上韩国新郑一趟,亲自督看送往北线的铁甲与军械成色,至于婚嫁之事,待平定齐魏后再议不迟。”
    熊完正要开口挽留她不必亲自涉险去韩国,偏殿外突然传来内侍长尖细而恭敬的通传声:
    “启禀大王!王姑驾到,已在殿外候旨!”
    熊完精神一振,立刻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冲殿外高声道:
    “快!快请王姑入殿!”
    趁着殿外脚步声响起的间隙,熊完转头看向略显疑惑的芈姝,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
    “姝儿,待会儿进来的这位,乃是先祖怀王当年在咸阳流落在外的嫡亲幼女!”
    “论辈分,你得称她一声‘姑祖母’!今日兰台殿上,先是长平君劈了景敖,再由门口这位一剑斩了景阳,方才替大楚清理了门户!”
    芈姝点头,刚站起身,偏殿的楠木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夜风卷入大殿。
    芈师摘去了头顶的竹笠,一袭紫色衣裙,怀里抱着那柄乌黑剑鞘的怀王佩剑,神色平静地迈过门槛。
    楚王熊完主动迎下台阶,拱手行礼:
    “侄孙熊完,拜见王姑!”
    芈姝也跟着依足楚宫礼数屈膝行礼:“侄孙女芈姝,拜见姑祖母。”
    芈师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这对楚国王室父女,最后停在芈姝脸上看了两息,微微颔首,没说半句客套话,直接开口:
    “赵括乏了,打发我过来走一趟。楚王有何交代,直说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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