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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皇子刚平复了砰砰乱跳的心，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将脑袋往窗沿上探，想再看看里面的动静。
谁知刚一露头，就对上了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睛。
江砚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到了窗边，正微微低头看着他。
“啊！”
八皇子猝不及防，吓得惊叫一声，往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沾了一身草屑灰土。
他又羞又恼，指着江砚道：“你故意吓唬我！”
江砚并未被他这色厉内荏的模样唬住，只是轻轻推开窗扇，语气平和地说：“吓到殿下了？是我的不是。”
“殿下蹲在窗外，可是有事？外面秋凉，不如进来坐？”
他态度自然，仿佛只是邀请一个普通的小友，而非面对一个刚刚还在捣乱撒泼的皇子。
八皇子被他这坦然的态度弄得一愣，那股子怒气像撞上了软棉花，无处着力。
于是，八皇子别过脸，支支吾吾地说：“谁要进去了，里面都是书，闷都闷死了……”
江砚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那副明明想进来却又嘴硬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带着一点哄劝的意味：
“方才那桂花糖藕糕，殿下似乎没动，我这里还有些新沏的蜜柑茶，清甜不腻，配上点心正好。”
“殿下真不进来尝尝吗？”
这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八皇子心头的痒处。
他本就是馋那点心，又被江砚哄住住了，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了翘，又赶紧压下，装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哼，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我就赏脸进去坐坐好了。”
说罢，他从窗户爬了进去。
虽然动作不太雅观，却有些心情飞扬。
进了书房，八皇子东瞧西看，最后大剌剌地在江砚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抓起一块桂花糖藕糕就塞进嘴里，含糊地问：
“喂，你叫我进来干什么？是不是一个人念书太无聊，想求本皇子陪你玩玩？”
他心里偷笑，盘算着待会怎么折腾江砚才好。
不料，江砚将蜜柑茶推到他手边，摇了摇头道：“并非玩耍，殿下既然来了，不妨与我一同看看书，习会儿字？”
“什么？”
八皇子刚咬了一半的糕点差点噎住，瞪大眼睛道：“怎么你也来这套？是不是燕皇婶让你这么做的？”
他瞬间觉得嘴里的点心都不甜了，一股被背叛和联合整治的委屈涌上来。
小脸也板起来了。
江砚却摇了摇头：“母亲并未吩咐，是我自己的主意。”
他看着八皇子气鼓鼓的样子，认真问道：“殿下似乎很不喜读书习字，能否告诉我，这是为何？”
“就是不喜欢，没意思。”
八皇子想也不想地答道，但看着江砚那双沉静等待的眼睛，又别别扭扭地反问：“那你呢？你干嘛要读这些？”
“你给我个理由，要是说得过去，我就勉强听一听。”
江砚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似乎在思索。
“若说深一些的理由……”
“读书明理，可识古今之变，知兴替之道。”
“习字炼心，能去浮躁之气，养沉稳之性。”
“身为男儿，无论将来居于何位，有学识、明事理、心性定，方能立身正，行事稳，不负己身，亦不负肩上可能承担的责任。”
八皇子听得半懂不懂，眉头皱着，觉得这些大道理和宫里太傅说的好像也差不多，没意思。
江砚见他神色，微微一笑，换了个说法：“若说浅显些……”
“殿下方才用那颗石子打我的手背，手法、力道和准头，皆需练习琢磨，这其实也是一种‘学’。”
“读书习字亦是如此。”
“当你字写好了，自己看着舒服，别人瞧着也敬佩。”
“就像殿下偷偷照料那盆秋菊，想知道怎么救活它，或许书中就有法子。”
“这种自己一点点弄懂，然后做成某事的感觉，其实比漫无目的的胡闹，更有趣，也更有成就感，不是吗？”
江砚顿了顿，看着八皇子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轻轻捧了一句：“以殿下的聪慧，若肯稍稍分一些在念书写字上，我想，定会比我做得更好。”
这番话，从高到低，从虚到实，最后还带着鼓励和认可，像一阵温和的风，慢慢吹散了八皇子心头的抵触。
他确实聪明，能感觉到江砚话语里的真诚，而非说教。
尤其是那句“比胡闹更有趣，更有成就感”，隐隐触动了他。
宫里那些恶作剧带来的短暂快感过后，往往是更深的空虚和别人的厌烦，好像……
确实不如偷偷救花时，心里那点隐秘的紧张和期待来得有意思。
八皇子脸上的不情愿渐渐褪去，他别扭地挪了挪屁股，小声嘟囔：“真的会更有趣吗？”
“殿下试试便知。”
江砚将一本书推了过去，自己也重新坐正，“我陪着殿下一起念书吧。”
八皇子瞥了一眼那书，又看看江砚沉静专注的侧脸，终于“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他拿起笔，姿势仍有些别扭，但不再摔笔撕纸。
江砚便开始耐心教他，从握笔姿势，到简单的笔画，再到字的含义。
八皇子偶尔还是会分心，写两笔就去戳戳砚台，或者问东问西，但江砚始终不急不躁，有问必答，错了便纠正，有一点点进步就微微点头。
他极有耐心，让八皇子渐渐不那么浮躁了。
窗外天色渐暗。
书房内，烛火早早被点燃了，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墙上，竟显出几分难得的和谐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八皇子写完一行歪歪扭扭但还算整齐的字，揉着手腕，看着对面仍在专注温书的江砚，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想起宫里听说的，江砚秋闱在即，时间宝贵。
“喂。”
八皇子戳了戳江砚的胳膊，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你不是快考秋闱了吗？听说很难的，你怎么还有空教我习字，浪费时间？”
“秋闱是要紧，但教导殿下，也很重要啊。”
“况且，温故而知新，教习殿下之时，我自己也需将基础道理梳理得更明晰，并非全然浪费时间。”
“殿下肯学，我便高兴了。”
八皇子愣住了。
他看着烛光下江砚清俊而认真的面庞，那眼神里没有敷衍，没有不耐，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与温和的坚持。
这一瞬间，八皇子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人对他或惧怕、或讨好、或厌烦、或纵容的眼神，却很少见到这样认真的，甚至带着点兄长般的注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江世子，好像和宫里那些太傅都不一样。
一种微妙的思绪涌上心头。
既羞愧。
又淡淡的仰慕。
八皇子重新低下头，继续写字。
远处廊下。
乔婉与翠儿静静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翠儿忍不住道：“王妃，你看八殿下居然真的安静下来念书了，世子真有办法。”
乔婉远远看着，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