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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深海(第1/2页)
天还没亮,下深海的事就定了,李安拍板,灯火墟的火撑不了多久,等不得。
大匠开口要同往,李安却拦了,他直说:“您这张脸,对墟里人是万古的阴影。”
“我先去,替您递话,等他们不怕了,您再登门。”李安看着大匠,“这是为敬。”
大匠看了他半晌,没有坚持,只取出一把旧尺递过来,尺身无光,却沉得像一段岁月。
大匠叮嘱:“拿着护身,真遇上拦不住的,把尺横在前面,它认旧主,也认道理。”
陈天骄在旁边小声嘀咕:“师父这待遇,我看着都眼红。”
渡婆婆来得比谁都快,铁灰头发束得紧,长篙往归岸号上一撑:“这一程,我亲自送。”
渡婆婆望着黑沉沉的海面:“号子唱了万古,归岸归岸,我倒要看看深海里还藏着多少没岸的人。”
阿拾站在船头,抱紧火苗:“我认得路,跟着海里的萤火虫走,错不了。”
归岸号解缆离岸,阿甲留在巨木下守着:“早去早回,灯,给你们留着。”
知雨头一回下深海,半点不怕,一路问东问西,倒比阿拾还像个新来的。
苏婉清备了满满一囊热食伤药:“深海冷,火边的人,更用得上这些。”
肥鹅霸着船头最高处,挺胸凸肚,仿佛它才是这条船上押阵的大将。
阿拾摸着船帮,问:“这船,也是骨头打的。”渡婆婆答:“一个世界的脊梁,死后渡人,它乐意。”
船行不久,干海就开始往下沉,白色海床一层层翻开,像一页页泡软的旧书。
有的床面还残着死透的道纹,被船底一蹭,发出细碎的响,像老根在翻身。
李安俯身摸了一把,指尖冰硬,他咂舌:“这海死得,比我想象的还透。”
越往下光越少,到后来四周全黑,只剩渡婆婆挂在船舷上的一盏老灯。
黑暗里漂过一座座沉没的旧方舟残骸,有的舟上,还斜斜插着锈死的桨。
一具残骸上漂着半口碎钟,钟身裂纹里卡满了泥,陈天骄看了半晌,没再贫嘴。
又沉一层,海床上插满断戈残矢,锈成一片林子,陈天骄咋舌:“这场仗,打得天昏地暗。”
李安从泥里捻起半枚道纹,纹路在指间碎了,他叹:“连恨,都碎成了粉。”
船压过一片广场似的平地,地上尽是密坑,阿拾道:“那是自由世落脚的印,落一个,海矮一寸。”
有根锈桨柄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横道,阿拾道:“那是沉舟人,数着过的日子。”
阿拾望着那些残骸:“都是万古前抢海抢疯了,一起沉下来的舟,海底的坟,数不清。”
陈天骄头皮发麻,嘴还硬:“坟我见多了,就是这排场,有点费舟。”
渡婆婆把篙撑得更稳,喉咙里低低起了号子,归岸,归岸,在空黑里荡得很远。
阿拾跟着哼了半句:“墟里也有这调子,词不一样,意思一样。”
陈天骄问什么意思,阿拾想了想,答得认真:“意思是,再黑,也把火留着。”
寒意到深处,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苏婉清抬手布了层暖障,没说话。
她只把暖障往阿拾和归宁那边多送半尺,自己立在最冷的船沿,背影笔直。
白恪剑意忽然一敛,低声:“左下方有东西,大,不动,绕开。”
黑里伏着一具庞大轮廓,像一座死透的岛,鳞片比船帆还大,瞧得人心口发紧。
阿拾压低声音:“海里的老东西,不惹它,它也不惹火,火弱的,连它都懒得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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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骄搓着胳膊:“得,连怪物都嫌你们弱,这口气,叔替你们记下了。”
残骸之间,偶尔漂过点点微光,自顾自亮着,像夏夜里漫天乱走的萤火虫。
阿拾眼里有了点亮:“那是碎源,海里的萤火虫,拾荒者就靠它们认路回家。”
肥鹅一眼盯上,脖子伸得老长,尖喙一张就想啄,被知雨一把抱住鹅脖子。
知雨教训它:“那是人家的路标,啄没了,深海里的人怎么回家。”
肥鹅不服,冲微光嘎嘎两声,到底被撸得缩回去,把脑袋埋进翅膀。
阿拾望着光,又低声:“这些年亮的越来越少,我们回家的路,都快断了。”
一群碎源萤火绕船不走,恋着老灯,阿拾望着它们:“墟里孩子,从前爱追着它们跑。”
他声音低下去:“后来孩子越来越少,没人有力气,再追了。”
归宁一直趴在船舷听,眉心越听越紧,忽然抬头:“你们听,底下的声音密起来了。”
归宁声音发紧:“不流的源本来稀,现在密得很,像一万场雨,全堵在云里。”
白恪立在船尾,剑意铺开探路,冷不丁道:“云太厚,未必是好事。”
渡婆婆一篙撑深:“越近海心,沉的东西越多,都把眼睛给我放亮些。”
李安坐在船头,旧尺横在膝上,试着往海床批注规则,一笔下去,墨色散得极慢。
他心里有数,荒原不是试验场,他的权限到这儿,只能一笔一笔,慢慢写。
渡婆婆望着黑处:“当年若不是阿衡拦着,我早撑船下过这道梁了。”
“他若当年亲至这种聚落。”渡婆婆声音发冷,“对火边那些人,无异于降维打击。”
李安笑了笑:“所以先让我这摆烂的来,压人不住,倒还能添碗热饭。”
渡婆婆把号子停下,嗓子发哑:“万古了,头一回觉得,这号子,是唱给活人听的。”
李安看她:“到了墟里,您多唱几句,那儿的人,配听。”
苏婉清听见,难得接:“有岸没岸,走过才知道,婆婆这篙,该往下撑。”
陈天骄凑到阿拾身边,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阿拾差点抱不稳火苗。
陈天骄咧嘴:“往后,你就是我深海第一搭子,有我一口,少不了你一簇火。”
阿拾不懂搭子,却听懂后半句,认真点头:“好,你若快灭了,我分火给你。”
陈天骄一愣,眼眶发热,骂骂咧咧扭头:“这孩子,说话怎么直戳心窝子。”
翻过那道梁前,阿拾站住了,望着黑:“我就怕回去,看见的是一片灭。”
李安道:“真灭了,也得有人看见,何况还有近百簇,一簇也不算少。”
归宁把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隔着小火:“别怕,我听着呢,火在,声音就在。”
白恪剑意微顿:“到梁了,前方的火,气息很乱。”阿拾心口一紧,脚下却没停。
归宁望着那些密火,小声:“火弱不是错,熬了万古还肯留着,就是了不起。”
船又行了不知多久,前方黑暗尽头,忽然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小火。
那火微弱得很,一簇挨着一簇,在黑海里轻晃,像随时都会被一口气吹灭。
阿拾眼睛瞬间亮了,指着前方,声音发颤:“到了,那就是灯火墟。”
可他笑下一瞬就僵住,他死死数着那些火,脸色一点点白透。
阿拾抱着火苗的手开始抖:“不对,本该有上千簇,怎么只剩不到百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