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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应门(第1/2页)
睡前他还在仙界树下盘算,死水一回流,总能踏踏实实摆几天烂了。
李安是被那一声轻叩惊醒的,他翻身下榻,披衣出门,脚步比哪一回都急。
陈天骄在廊下抱着胳膊打盹,被风掀了个激灵,迷迷糊糊道:“大半夜的,上哪儿。”
李安指着安生界方向,沉声道:“有人在敲门,敲在那根新枝上,都跟我来。”
苏婉清已落在他身侧,冰凰仙经凝作一线微光,只说两个字:“我去。”
陈天骄一听有事,睡意全消,抄起星陨铁臂就追,嘴里还嘀咕:“敲门的最好管饭。”
陈天骄边跑边问:“枝不往天上长,反往泥里指,什么道理。”李安头也不回:“树懂事,哪儿黑往哪儿伸。”
两树之间的青色光路在脚下铺开,透明巨木立在安生界中央,夜风一过,满树轻响。
白日里还看不真切,此刻那根新枝在夜里泛着微光,不往上长,斜斜指着干海最深处。
叶尖悬着一粒光茧,一起一伏,真像在呼吸,每一下伏动,都伴着一声极轻的叩问。
阿甲提着灯先到,灯焰被那叩问压得矮了三分,老人眯眼道:“这东西,来头不小。”
老人凑近李安耳边:“这枝是回流那夜抽的,老朽看着它一寸寸,探进黑里去。”
李安怀里万象珠微热,他低声:“珠也认这方向,看来底下,真有东西等了很久。”
归宁贴在树干上听了片刻,眼眶发红,轻声道:“是活的,有个活东西在问,能不能进来。”
白恪按剑落在枝头,冷声道:“问,还是闯,先分清楚再开门。”
知雨拽着肥鹅挤上来,肥鹅扑棱着翅膀,险些把阿甲那盏老灯扑灭。
李安抬手按住光茧,规则在他掌心被轻轻批注一笔,温声道:“门没锁,自己出来。”
光茧应声裂开,没有光浪,也没有异响,只从里头滚出一团白灰。
白灰簌簌散开,露出个瘦小少年,浑身是灰,怀里却死死护着一簇豆大的火苗。
他落地先翻了个滚,背抵新枝,一双眼扫过众人,像被围堵过太多次的小兽。
少年嗓子哑得厉害,开口第一句就是:“还抢不抢火,这里,还抢不抢火。”
陈天骄愣了一下,连连摆手:“抢什么火,我们这儿管饭,顿顿都有热饭。”
少年不信,把火苗压得极低,挨个看过去,连肥鹅都被他格外多盯了两眼。
肥鹅想凑过去闻他,被白恪一道剑意拦在原地,委屈地把脖子缩回毛里。
苏婉清转身取来一碗热粥,搁在他伸手够得到的青石上,自己退后,没有靠近。
粥香散开,少年的肚子先叫了,他脸一红,先把火苗护稳,才单手捧起碗。
他吃得极慢,像在辨什么,三口下去,人忽然僵住,憋红了脸道:“泰裤辣。”
众人面面相觑,陈天骄小声问:“他说什么辣,这粥里我可没放辣。”
“上头。”少年又补两个字,自己也茫然,“残片上的怪话,我只记得这两句。”
李安在他对面蹲下,放缓声音:“慢慢吃,没人抢你的火,也没人抢你的碗。”
少年眼神动了动,捧着碗问:“热的,天天都有。”
“天天都有。”李安点头,“吃完这碗,还有。”
李安让人又盛了一碗,阿拾这回吃得急,烫得直吸气,也不肯放下碗。
李安问起长冬,阿拾答:“海一静,碎源就不再漂,那就是冬,冬里,只有火能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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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鹅听见“冬”,从毛里啄出半块干饼,一歪脖子,搁到阿拾脚边。
知雨睁大眼:“它竟肯分吃的,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
阿拾看着干饼,认真道:“我记你一火,将来你若弱了,我也分你。”肥鹅听不懂,得意地嘎了一声。
一碗热粥见底,少年眼里那根绷紧的弦才松开,他哑声道:“我叫阿拾,来自干海最深处。”
“我们那儿叫灯火墟,住的人叫拾荒者,捡世界残骸里的残源过活。”阿拾低声说。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火,把拾荒者万古分火的规矩,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
谁的火快灭了,全墟一人分他一点,孩子先分,老人后分,所以万古没灭族。
“可也万古都弱小。”阿拾抬起眼,“火快分不动了,再捡不到残源,全墟熬不过这个长冬。”
他们没登过匠造司的方舟,也没跟着谁出走,先祖只信一件事,火分着烧,才烧得久。
李安问:“你们捡残源,靠手挖。”阿拾摊开掌心,旧疤纵横:“靠手,也靠命,矿塌了,就换人。”
苏婉清看了那掌心一眼,取出一瓶药膏,搁在他膝头:“睡前涂,别省。”
陈天骄忍不住问:“你们一共多少人,怎么不早出来找口饭吃。”
阿拾摇头:“算不清,约莫上千簇火,墟里长辈说,出海就是死,外头的世界都红着眼。”
知雨小声接:“现在不红了,海都开始往回流了。”
“我知道。”阿拾低头,“就是感觉到有光往回走,我才敢封进茧里。”
他是抱着最后一搏,把自己封进光茧,顺着新枝漏下的光,一路漂上来的。
归宁问他:“你可听得见残源碎纹。”阿拾怔住,答:“墟里只有快死的人,才听得见海说话。”
知雨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塞给阿拾一块干粮,被他小心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身影落在树顶,阿甲垂首行礼,来人正是大匠阿衡。
大匠本是平静的,听到“灯火墟”三个字,神色第一次凝住,久久没有出声。
他望着干海方向,像翻一本万古前就判了死讯的旧档,半晌才喃喃:“竟还有人。”
阿拾忽然问:“你既是封海的人,可知墟里万古,熬走了多少火。”
大匠答不上来,终是低声:“老夫不知,账上,没记你们。”阿拾点头:“所以我来了,让你记上。”
李安没有催,他知道这位守夜人万古里亲手判过太多死讯,每一个字都压人。
陈天骄忍不住小声道:“封海,赌海心,这旧事听着,比打十场仗还累。”
苏婉清轻声道:“累也得去。”白恪收剑:“算我一个。”知雨举着肥鹅:“都去都去。”
李安望着那根斜指深海的新枝,刚盘算好的摆烂日子,看来又泡汤了。
大匠转向阿拾,问:“一路上来,可见过别的火。”阿拾答:“没有,深海里,只有我们将熄的火。”
阿拾却在看清那张脸的一刻猛地站起,怀里火苗“噌”地窜起一寸高。
他死死盯着大匠,声音发抖,字却咬得极清:“封海的人,是不是长你这样。”
树顶众人齐齐变色,大匠没有避开目光,只低声道:“孩子,你认得人。”
“墟里长辈口口相传。”阿拾抱着火,一字一顿,“分火的人若还活着,就去海心替他们看一眼。”
他咽下一口唾沫,把那句传了万古的原话送出口:“他们赌海心,还会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