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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皮是完整的，从头顶到脚踝，中间用竹签撑开，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个透明的人形气球。
皮上还留着刺青。
那是蓟县北门守将赵虎的背。
赵虎背上刺着一头下山虎，是他十八岁从军那年找城里王瘸子刺的，花了三斗米。
如今这头虎被人皮撑得变形，虎头拉长，虎尾缩短，看起来像一只被踩扁的猫。
望楼底层，两个高丽句弓手蹲在角落里啃干粮。
干粮是炒米，用羊皮囊装着，抓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其中一个高丽句弓手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打开，是几片腌萝卜。
萝卜是去年秋天腌的，用盐和辣椒面揉过，晒了三天，又泡在酱缸里两个月。
他拈起一片，塞进嘴里，酸辣味冲上来，眼泪差点掉下来。
“想家了？”
另一个高丽句弓手问。
“想我娘腌的萝卜。”
第一个弓手把萝卜包好，塞回怀里。
“等打完这仗，我就回去。”
他没说能不能回去。
另一个弓手也没问。
两人沉默着啃完炒米，站起来，把弓弦紧了紧。
弓是角弓，用牛角、牛筋和鱼胶粘合而成，拉力一百二十斤。
弓弦是蚕丝绞成的，涂了桐油，又韧又滑。
两人把箭囊挂在腰间，箭囊里插着三十支箭。
箭杆是桦木的，箭头是三棱铁镞，镞尖淬了毒。
毒是断肠草熬的汁，涂在镞尖上，晒干，再涂，再晒，反复七次。
中箭的人不会立刻死。
毒液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先是伤口发麻，再是四肢僵硬，最后心脏骤停。
全过程大约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够一个中箭的人从城头爬到城下，再从城下爬回城头。
如果他还有力气爬的话。
中军大帐里，公孙渊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矮榻上。
他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又细又长，笑起来像两把弯刀。
左手握一只白玉酒杯，杯里盛的是邪马台国援军带来的“鬼杀酒”。
蛇胆、蜈蚣和断肠草酿的，喝一口，舌头先麻，再辣，最后是烧心的灼热。
“吕布那莽夫，应该出城了。”
公孙渊把酒杯往嘴边凑，鼻子嗅了嗅，眉头微皱，又放下了。
“派出去的探马，回来了没有？”
帐下站着一个矮个子将军。
此人身高不过五尺，却粗壮得像头野猪，罗圈腿，胳膊上刺着一条黑蛇。
是倭国来的援军首领，山口健太。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鞠了个躬。
“回大将军，探马说，吕布亲率五千骑，已经过了潞水北岸。”
山口健太的汉话很生硬。
“五千骑，正好够我手下儿郎每人砍一刀。”
帐里响起一阵哄笑。
笑的是山口健太身后的几个倭国猛将。
一个个头大如斗，满脸横肉，有的脸上刺着青色鬼面，有的把眉毛剃光了，在额头上画着红色蜈蚣。
其中一个最壮的，叫藤原三郎，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他手里提着一柄倭刀，刀身弯得像半个月牙，刀柄上缠着浸透了人血的麻绳。
麻绳原本是白色的。
现在成了黑褐色，硬邦邦的，像一根干透了的蛇。
“大将军，我愿为先锋。”
藤原三郎往前跨了一步，木屐踩在地毯上，发出“啪嗒”一声闷响。
“吕布败军之将也，有何惧之！
一介败军之将，叛主求荣。
我藤原家三代斩将夺旗，我正要杀此人立威。”
公孙渊没理他。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起帘子往外看。
小丘东面，十座方阵已经列好了。
每座方阵一万人，前排是持盾的刀斧手，盾牌是铁木包铜边，后排是长矛手，再后面是弓弩手。
方阵之间留着三十步宽的甬道，甬道上铺着碎石和炭渣，防止骑兵冲锋时马匹打滑。
炭渣又黑又滑，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吕布，你杀了我派出去的三支偏师。”
公孙渊放下帘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以为我还会让你再杀第四支？”
他转身，看向山口健太。
“山口，你带三万足轻，埋伏在方阵两侧的芦苇荡里。”
“等吕布被引进来，你从侧翼杀出，截断他的退路。”
山口健太又鞠了一躬，黑蛇纹身随着肌肉扭动，像活了过来。
“嗨！”
公孙渊又看向藤原三郎。
“你带一百名倭国武士，充作第一波诱敌。”
“记住，只能败，不能胜。”
藤原三郎一愣。
“败？”
公孙渊的三角眼眯得更细了。
“败得越真，吕布追得越紧。”
“你们倭国人不是最擅长‘示弱’吗？”
藤原三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他不敢顶撞公孙渊。
他握刀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半月形的血印。
“嗨。”
这一次，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山口健太领命出帐。
他路过伙房时停了一下。
伙房里飘出煮鱼的腥味。
高丽句来的伙夫在炖一锅明太鱼，锅里加了整颗的辣白菜，红彤彤的汤翻滚着，鱼眼睛煮得发白，鼓出眼眶。
山口健太皱了皱鼻子。
他不喜欢高丽句人的吃法。
倭国人吃鱼要生吃，切成薄片，蘸山葵酱和酱油。
山葵酱是出发前从邪马台国带来的，装在一个陶罐里，罐口用泥封着。
他摸了摸怀里，陶罐还在，山葵酱还剩半罐。
他舔了舔嘴唇，走进自己的营帐。
营帐里，三个倭国足轻正围着一口小铁锅煮饭。
米是精白米，从邪马台国运来的，每个足轻每天只能分到半斤。
半斤米煮成一锅饭，三个人分着吃。
锅里还煮着几条小鱼干，是小指头长的银鱼，晒干了，扔进饭里一起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