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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干的咸味渗进米饭，米饭染上了淡黄色。
山口健太蹲下来，抓起一把饭塞进嘴里。
饭很热。
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吐出来。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抓了一把。
“都吃饱。”
他用倭语说。
“今天吾要杀汉人大将吕布。”
三个足轻抬起头，看着他。
“杀了吕布，每人赏十斤米。”
三个足轻的眼睛亮了。
十斤米，够吃二十天。
他们低头扒饭，吃得飞快，饭粒粘在嘴角和鼻尖上。
山口健太站起来，掀开帐帘。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河滩上的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冷飕飕的。
他打了个寒战。
……
山口健太的三万足轻在芦苇荡里泡了整整两个时辰。
初冬的泥水冷得像刀子割肉。
每个人的小腿都泡得发白，脚趾头冻得失去了知觉。
有人实在忍不住，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被旁边的同伴一把拽住。
“不想活了？”
拽他的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公孙将军的督战队就在后面，站起来就是逃兵，逃兵要砍头的。”
想站的人咬咬牙，又蹲了回去。
泥水没过了膝盖。
芦苇荡里的水不深，但底下是淤泥，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一个年轻足轻的脚陷进了淤泥，越挣扎陷得越深。
泥水没过了他的腰。
他想喊，旁边的老兵一把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
老兵用另一只手去拽他的胳膊。
拽不动。
淤泥像一只大手，攥住了年轻足轻的腿，一寸一寸往下拉。
老兵急了，把枪杆伸过去。
“抓住！”
年轻足轻抓住枪杆，老兵往上拽。
枪杆“咔嚓”一声断了。
年轻足轻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泥水没过了他的胸口。
他张着嘴，泥水灌进嘴里，灌进鼻子，灌进眼睛。
他挣扎了几下，手在水面上乱抓，抓住了一把芦苇秆。
芦苇秆断了。
他的手慢慢沉下去。
泥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恢复了平静。
老兵攥着半截枪杆，手指在发抖。
他身边另一个足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牙关打颤。
“别看了。”
老兵把枪杆扔进泥水里。
“活着回去。”
他蹲回芦苇丛中，把身体压低，只露出鼻子以上的半截脸。
天彻底黑了。
芦苇荡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另一边。
高丽句弓手朴石蹲在方阵后排的箭垛后面。
他的弓横放在膝盖上，箭囊挂在腰间，三十支毒箭插得整整齐齐。
朴石今年三十四岁，在高丽句的弓手里算是年纪大的。
他十六岁从军，打了十八年仗。
十八年里，他射出去两千多支箭，杀过一百多人。
他记得每一个。
第一个是个新罗的斥候，骑一匹灰马，被他射穿了脖子。
那个斥候从马上栽下来的时候，手里的竹筒掉在地上摔碎了，筒里掉出半张饼。
饼是荞麦做的，已经硬了。
朴石记得很清楚。
荞麦饼又粗又硬，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但能管饱。
所以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杀完人，都要看看对方的干粮袋。
如果干粮袋里有吃的，他就吃一口。
如果没有，他就空着肚子继续打仗。
十八年了。
他吃了十八年的死人干粮。
今天他还没吃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最后一片腌萝卜。
他把腌萝卜放进嘴里，慢慢嚼。
酸辣味在口腔里散开，舌尖微微发麻。
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坐在老家的灶台前，母亲从酱缸里捞出一根萝卜，切成薄片，淋上香油。
母亲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皱纹。
但她切萝卜的时候，手很稳。
萝卜片切得薄如蝉翼，透光。
“咚——咚——咚——”
战鼓响了。
朴石睁开眼睛。
腌萝卜的余味还在嘴里。
他站起身，把弓握在左手，右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毒箭。
箭杆是桦木的，冰凉，光滑。
他把箭搭在弦上。
远处传来马蹄声。
像闷雷，从河滩上滚过来。
藤原三郎站在芦苇荡边缘的浅水里。
他的木屐早就脱了，光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上结了厚厚一层茧。
他身后是一百名倭国武士。
每人一柄倭刀，一件麻布短褂，一条兜裆布。
兜裆布是用粗布做的，被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藤原三郎抬头看天。
天上有云，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团模糊的冷光。
他摸了摸腰间的布袋。
布袋里有一块干鱼，一小团米饭，还有一根腌萝卜。
干鱼是出发前母亲塞给他的。
她把干鱼塞进布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三郎，活着回来。”
她说。
藤原三郎把干鱼拿出来，咬了一口。
鱼肉又咸又硬，像嚼盐块。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把干鱼放回布袋，系紧袋口。
他攥着倭刀，在浅水里蹲下来。
水没过他的膝盖。
冷。
但他没动。
他在等。
等那贼将吕布。
……
吕布的五指深深掐进赤红战马的鬃毛里。
他的鼻翼翕动，喷出两道白气，像两头看不见的猛兽在呼吸。
“将军，前方有倭兵。”
高顺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沉而平稳。
吕布没回话，只把目光投向前方河滩。
对岸的河滩上，稀稀拉拉列着几百个倭兵。
他们穿着破旧麻布短褂，有的连鞋都没有，光脚踩在碎石上。
兵器五花八门，有倭刀，有木棍，还有从百姓家里抢来的锄头。
为首的正是藤原三郎。
他把倭刀扛在肩上，用生硬的汉话扯着嗓子喊：
“吕布！三姓家奴！过来送死！”
吕布身后的骑兵一阵骚动。
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把箭搭上了弦。
吕布没动。
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藤原三郎，看向更远处。
对岸再往后，是一片芦苇荡。
芦苇荡后面的土坡上，隐约能看到几顶青灰色帐篷。
帐篷顶上飘着公孙渊的旗号——黑底红字，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狼。
“将军，恐怕有埋伏。”
副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
“我知道。”
吕布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但百姓等不了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
赤红战马长嘶一声，铜铃“叮当”乱响，第一个冲下河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