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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年轻人,该干活了!(第1/2页)
裴辞镜这几日,过得当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每日卯时三刻到翰林院点卯,在那本厚厚的考勤簿上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便施施然踱回值房。
从书架上抽一本闲书,泡一壶清茶,往椅背上一靠,便是一天。
柳知行和陈望北起初还有些拘谨。
毕竟是新科一甲。
初入翰林。
心里头那根弦还绷着。
每日到了值房,正襟危坐,面前摊开一本典籍,目不斜视,一副随时准备迎接上官检阅的模样。
可一连三日。
管事的王主事只在头一天露了一面。
那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官,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纹样。
他走进值房的时候,脚步不疾不徐,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面上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三位初来乍到,不必急着接手事务。”他站在值房门口,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语气平平淡淡的,“先把翰林院的规矩熟悉了,各处的职司认清了,同僚们也都认全了。至于正事,不急,等你们真正安顿下来再说。”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脚步不疾不徐,青袍的一角在门槛外一闪,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干脆利落。
连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有。
柳知行和陈望北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便完了?不用交代他们该做什么?不用分配具体的活计?就这么……晾着?
两人心里头都有些忐忑。
可裴辞镜却从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目送王主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不急着布置活。
那不就是默许他们带薪摸鱼?上头都不急,他急什么?总不能没事找事,自己给自己揽活干吧。
那不是勤快。
那是傻。
于是当天裴辞镜就悟了,彻底悟了,他当即放弃了最后一丝装模作样的矜持,彻底放飞了自我。
第二日,他从家里带了一套紫砂茶具,那茶壶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泛着温润的光泽,是他外祖周有福从江南捎来的好物件。
第三日,他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大乾舆地志》,翻开扉页,里头记载的是大乾各州各府的山川形胜、风土人情,虽是正经书,读起来却比那些经义策论有趣得多。
第四日,他又换了一本《前朝稗史》,里头记载的尽是些正史不录的逸闻趣事,野史杂谈,读起来津津有味,比看话本还过瘾。
而且吃瓜点增加了几百,也算是意外收获。
看来野史也许野。
但未必不是完全胡乱编造。
散值的鼓声一响,裴辞镜便合上书,收拾东西,起身走人。那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到点点卯,到点散值。
绝不早到一刻,也绝不多留一分。
柳知行和陈望北起初,每日到了值房,依旧是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书,可目光却总忍不住往裴辞镜那边飘。
只见裴辞镜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翻着书页,读到有趣处嘴角微微翘起,读到乏味处便翻得快些,偶尔起身续水,偶尔走到窗边看看外头那几株翠竹。
那姿态。
那神情。
那通身的悠闲自在。
简直是把翰林院的值房当成了自家后花园。
两天后,柳知行终于绷不住了,他默默放下了那本已经翻了三遍的《大学衍义》,走到书架前,抽了一本《历代名臣奏议》,回到座位上,学着裴辞镜的样子,往椅背上一靠。
嗯。
确实舒服。
在后面陈望北也沦陷了,从书架上翻出一本《边镇志略》,里头讲的是北疆各镇的山川险要、兵要地志,正中他的胃口。
值房里的气氛,至此已经彻底变了。
柳知行不再正襟危坐,陈望北不再紧绷着脸,三个人各占一张书案,各捧一本书,各品一壶茶,偶尔抬头交流几句书里的趣闻,偶尔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安静,却不沉闷。
悠闲,却不散漫。
像是三只被放养在春日草场上的羊,上头没人赶,便自顾自地吃起草来,吃得悠闲自在,心满意足。
这一切。
都被王主事看在眼里。
他的值房在三人的斜对面,隔着一道镂空的木雕花窗,那边的一举一动,他若想看,便看得清清楚楚。
翰林院进新人。
按照惯例。
都是要闲置一段时间的。
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一两月,这不是疏忽,也不是刁难,而是翰林院几十年来不成文的规矩——打磨新人的心性。
能考中一甲进士及第的人,哪个不是十年寒窗、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哪个没有几分心高气傲?
可翰林院不是会试考场,不是殿试金殿,这里是天下文教的中枢,是直接对接天子的清贵之地。
许多事务,看似寻常,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耐不住寂寞,沉不住气,总想着蹦跶,行事没有分寸,迟早会出事。
所以历届掌院学士都会吩咐下来——新人来了,先晾一晾。
看他们能不能在板凳上坐得住,能不能沉下心,能不能把那股子刚登科的浮躁气消磨掉。
若是能定下心,安安静静地待着,那便是可造之材,日后可以慢慢栽培,若是坐不住,整日里抓耳挠腮,到处打听,想着法子往上凑——那就需要敲打一番了!
什么时候把那股子浮躁劲儿磨没了。
什么时候再谈正事。
这是打磨,是考验,也是筛选。
所以这一回,他也照旧,头一日露个面,说几句“不必着急”的客套话,然后便退到幕后,安安静静地观察。
头一两日,柳知行和陈望北的表现,还算中规中矩。
虽有些紧绷,却也算沉得住气,坐在那里读书写字,没有到处打听,也没有显出半分浮躁。以新人的标准来看,已经算不错了。
探花郎裴辞镜最年轻,反倒是最放松的那个,他那端着茶盏,凑到鼻尖嗅了嗅茶香,然后心满意足地呷了一口的神情,姿态,活脱脱一个快要致仕的老翰林。
到了第三日。
第四日。
王主事便发觉不对劲了。
那两个原本还算紧绷的新人,似乎被裴辞镜同化了,一天比一天放松。
柳知行端起了茶盏,陈望北靠上了椅背,再后面两人已经有说有笑地跟裴辞镜凑在一起,品茶、看书、闲聊,那姿态,那神情,那悠然自得的模样,活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招待朋友。
王主事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透过那道镂空花窗,看着斜对面那三人,他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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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什么事?
往届的新人,哪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坐在值房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被上官觉得不够稳重。
偶尔有那坐不住的,也不过是悄悄打听几句,或是假装路过他的值房门口,想探探口风。
这一届倒好。
不但坐住了,还坐得太稳了。
稳到已经开始享受了,稳到把翰林院的值房,当成了自家的书房,稳到把朝廷的俸禄,领出了一种“带薪休沐”的悠闲味道。
王主事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赞赏这几人的心性,还是该指责这几人太过放松。
说他们沉不住气吧?
人家明明沉得很,沉到已经开始悠然自得了。
说他们沉得住气吧?
可这气也沉得太彻底了些,彻底到他这个做上官的,心里头都有些不得劲了。
翰林院的事务虽称不上繁忙,可大家每天都是有事做的。
编检厅的同僚们,哪个不是伏案埋首、笔耕不辍?修书的修书,校对的校对,拟稿的拟稿。
就连那几个平日里最爱偷懒的老翰林,面上也得装出一副忙碌的模样,手里总得攥着支笔,面前总得摊着本书。
这三个新人倒好,连装都懒得装。
品茶,看书,闲聊,一天就过去了,到点进门,到点出门,比谁都准时,那裴辞镜更是过分,每日散值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活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
他们拿的俸禄,和别人拿的俸禄,是一样的,可这三个新人却不用干活,他们的翰林院生活怎么可以过的这么轻松……
王主事深吸一口气,把那点微妙的不平衡压回心底。
不行。
这心性的考验,到此为止了。
他绝不能容忍这三个新人,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拿到朝廷的俸禄!
年轻人们。
该干活了!
第六日,晨光初亮。
裴辞镜照例踩着点踏进值房,将公事匣子往案上一放,正要从书架上抽今日的“闲书”——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快不慢,稳稳当当,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裴辞镜的手刚碰到书架边缘,便顿住了。
这脚步声,不是同僚串门的随意,是上官驾到的节奏。
他收回手。
转过身。
柳知行和陈望北也听见了动静,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书,站起身来。
脚步声在值房门口停了一瞬。
然后,门框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笃、笃、笃。”
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王主事清咳两声,迈步跨进了门槛。
他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补子上的鹭鸶纹样绣得精致,胡须也打理得整整齐齐,通身的气度比头一日露面时多了几分郑重。
裴辞镜三人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王大人。”
王主事微微颔首,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在裴辞镜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几位这几日,可还适应?”他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三人对视一眼。
柳知行率先答道:“多谢王大人关心。翰林院环境清幽,藏书丰富,下官这几日获益良多。”
陈望北也跟着点头:“下官亦是。翰林院很好。”
裴辞镜排在最后,嘴角微微翘了翘,拱手道:“下官也适应得很好。有劳王大人挂念。”
王主事听着这三人的回答,目光又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
柳知行面色从容,陈望北神情恳切,裴辞镜……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怎么碍眼。
适应得很好?
本官当然知道你们适应得很好。
好得都快把值房当茶馆了。
王主事在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道:“既然几位已经熟悉了翰林院的生活,那也该正式接手一些事务了。”
这话一出。
值房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柳知行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那双素日里清清冷冷的眼睛,此刻罕见地多了一丝期待。
十年寒窗,连中三元,终于到了学以致用的时候,说不期待是假的。
陈望北更是直接,他下意识挺了挺胸膛,那张方正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他这人闲不住,这几日虽说看书也看得进去,可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浑身力气没处使。
如今终于有活干了,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裴辞镜的反应。
就微妙多了。
他面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姿态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可他的嘴角,在王主事说出“接手事务”四个字的时候,以肉眼难辨的幅度微微耷拉了一下。
该来的!
终究还是来了。
带薪摸鱼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一根蜡,面上却还得端着恭谨,和柳、陈二人一起拱手道:“任凭大人吩咐。”
王主事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柳知行的期待,陈望北的跃跃欲试,都在他意料之中。新人嘛,初来乍到,都憋着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这是好事。
可裴辞镜那副“虽然不情愿但我还是会好好干”的模样,却让他心里头那股子不得劲瞬间没了。
很好!
非常好!
有人不得劲,那他可就得劲多了,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不再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几位此次要做的,是修订《大乾水经注》。”
“《水经》是百余年前一位奇人——水泾先生所著,水泾先生耗费大半生,踏走遍天下,将江河湖泊的走向、水势、水文,一一记录在册,并都针对性的做了治理方案。”
“前朝末年,便是因为不重视水政,连年大水,冲毁堤坝,淹没良田,灾民无数。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便是那最后一点残存的国运,也被洪水一并吞没了。”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我大乾自立国以来,历代先帝对水政都极为重视。每年,朝廷都会按《水经》所载,拨付银两,征发民夫,修筑堤坝,治理水脉。”
“哪里该筑堤,哪里该疏浚,哪里该开渠,哪里该蓄水,皆以《水经》为纲。”
“《大乾水经注》,便是将大乾水政历年治理措施效果,一一汇总整理,以作文献,为后人存照,为后世留凭,这项事务翰林院每年都在做,尔等三人只需汇总去年的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