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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勤政换得广陵苏(第1/2页)
咸康七年,六月。
天边刚泛鱼肚白,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广陵城码头已是一片忙碌。从淮南运来的粮种正在卸船,苦力们扛着麻袋往返于跳板与仓库之间,监工的吏员捧着册子逐笔勾对,时不时扯开嗓子喊一声“这船是弋阳的稻种,别和汝南的麦种混了”。几只水鸟在船舷间穿梭,偶尔俯冲下去叼起水面上的碎鱼。
城门开时,城外的菜农挑着担子鱼贯而入。担子上码着水灵灵的菘菜和萝卜,叶子还挂着露珠。这些人多半是去岁从四乡山林里逃回来的流民,如今在城郊分了地,天不亮就起来摘菜,赶在早市上卖个好价钱。
一个白发老农挑着担子经过城门,朝守门的士卒咧嘴一笑:“周队正,今日有新鲜萝卜,回头给你留两斤。”
那士卒摆摆手:“少来这套,上次你说给我留,转头就卖光了。”
老农哈哈大笑,担子一颠一颠地走远了。
城门口贴着几张告示,最上面那张是广陵郡守府昨日刚发的,宣布夏粮征收额度再减一成,归籍流民免赋年限从五年延至六年。告示下方围了一圈百姓,有个识字的老秀才摇头晃脑地念给大家听,念到“免赋六年”时,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叹。
广陵郡守府坐落在城中心偏西的位置,原是前汉广陵县令的旧署,去岁大战中被赵军烧了半边,如今已修缮一新。府衙正堂四壁挂着广陵全境的舆图和户籍田亩清册,案上永远摆着两摞文书。左边那摞是待批的,右边那摞是批完的。右边那摞永远比左边高。
崔洵坐在案后,手中笔毫不停顿。
他仍是那副素净打扮,灰色细麻襜褕,青色幅巾,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清瘦的手腕。
案角放着一盏凉透了的茶,茶沫子凝在盏沿,显然许久不曾喝过。
庾冰从建康调拨的三十万钱和三万石粮种是上个月到的,他得盯着分配。军器监在广陵设了分坊,专门打制农具,选址和匠人调配的事他得跟魏璜的驻军协调。巧工坊前几天派了几个工匠来广陵推广新式翻车,说是能提水三丈高,附近几个县的农户天天跑来打听,他得安排人去示范教学。
“太守大人。”主簿捧着一叠文书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角,“这是今日各县报上来的夏粮收割进度。江阳、高邮、舆县已全部开镰,进度最快的江阳已完成三成。另外淮阴那边来信说新开凿的排涝渠赶在汛期前通了,沿渠两千余亩低洼地今年没受涝。”
“好事。”崔洵接过文书翻了翻,眉头舒展了一瞬,“排涝渠通了,沿渠那几个村今年秋粮就有指望了。你替我拟一封回信给淮阴县令,就说渠是通了,但养护不能松,让他安排人手分段巡查。”
主簿点头称是,又低声道:“大人,有件事。李家那边托人递了话,说夏粮减免一成太少,他们家光佃客就养了上百口,不减两成撑不到秋收。”
崔洵抬起头,眼神平静:“哪个李家?”
“城东那个。去岁大战前占了三百多亩沿河好地,后来祖将军清查匿户,他们不肯交人,闹了一阵。”
“你告诉他,减免一成是朝廷定的规矩,广陵郡守府无权擅自增减。他家上百口佃客若真撑不住,可以到郡守府来登记归籍,按户分田,免赋六年。”崔洵说完便低头继续批阅文书,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主簿不敢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窗外日头渐渐升到中天,六月的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几个文吏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两回茶,崔洵每次都点头致谢,却一口没喝。他把各地报上来的夏粮数据抄在一张总表上,毛笔小楷工工整整,旁边用小字密密麻麻标注着比较——去年同期的估算数据、战前的常平年份基准、各地归籍人口变化与夏粮完成率的关系。这些数字他已在脑中盘桓了好几夜。
一个年轻的属官见他从清晨坐到现在连姿势都没换过,忍不住上前劝道:“大人,午时了,您从卯时坐到现在,该用午饭了。属下让人去厨房给您端碗饭来?”
崔洵头也不抬:“你先去吃。我把这批文书批完。”
属官站着没动:“大人,您来广陵三个月,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属下们看着都替您捏把汗。广陵这摊子虽然大,也不是非要您一个人扛,有些琐碎的事可以分给下面人做。”
崔洵闻言抬起头,看着那个属官,目光带着几分温和。
“我在河北时,见过一座城陷落。不是因为城不坚,也不是因为粮不足,而是因为太守觉得琐碎的事不必亲自过问。他把筑城的事交给了手下,把管粮的事也交给了手下。后来羯骑攻城,发现城墙有一段夯土没夯实,粮仓里有一半账面上的粮食根本不存在。他掉脑袋的时候,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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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官低下头去,崔洵拿起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广陵这几十万百姓,去年刚从石虎的刀底下逃出来。祖将军把这座城交到我手里,我若连觉都舍不得少睡,对得起谁。”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文吏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地顿了顿。
又过了几日,广陵郡守府颁布了新的政令。各县增设蒙学,经费由郡守府拨付,入学童子每人每月发米三升。设立官医馆,招募民间郎中轮值坐诊,诊金由官府补贴。重修广陵城外渡口码头,疏浚城北排涝主渠,两项工程所需人手优先征募本地百姓,按日发工钱。清查无主荒地和山林湖泽的产权归属,无主荒地全数收归郡守府统一分配,不得私占。
这最后一条尤为引人注目。去岁战乱,不少豪族或死或逃,大片良田成了无主之地。战后有流民回来想种,却被侥幸逃生的豪族管家拿着地契堵在门口,说主人虽死地契仍在。崔洵的政令直接釜底抽薪,拿出官府档案一户一户核对,死绝之户,田产一律充公;有远亲继承者,须在限期内到府衙登记核实,逾期不登记者视同放弃。
拿到新分田地的百姓欢天喜地,被收了田的豪族则暗中咬牙切齿。有人托关系递话到寿春,指望祖昭能压一压崔洵。祖昭的回复是——“崔太守全权。”
这几个字传回广陵,崔洵看了顾长卿捎来的信,沉默良久,将信纸仔细叠好,放进书架上那只祖昭赠他的木匣里。
到了六月中旬,广陵城的面貌已与年初截然不同。城门口的施粥棚还没撤,但排队的已从年初的上千人减到了不足百人。街巷间新开了数家商铺,布庄、粮铺、药铺、铁匠铺,甚至还有一家从建康来的书商,在城东租了间小门面卖纸笔。渡口码头修缮一新,从淮南、弋阳来的运粮船和商船每天络绎不绝。城郊田垄间,第一批抢种的夏粮已抽穗灌浆,远远望去青绿一片,在风中翻涌如浪。
官道上往来的百姓脸上有了血色。
这一日,崔洵难得出了趟城。他带着两个文吏,沿着城西的田垄走了一大圈,检查新修的排涝渠运转情况。渠是新开的,两壁用石块干砌,渠底铺了细沙,水流清澈见底。沿渠的稻田正在灌浆,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
渠边有几个老农正蹲着聊天,见一群穿官袍的人走过来,连忙起身行礼。
崔洵摆手让他们不必多礼,蹲到渠边看了看水流,问今年稻子长势如何。
老农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托太守的福,今年水渠通了,不怕旱也不怕涝。”“这交趾稻种确实好,抽穗比本地种早了半个多月,穗子还大。”“就是排涝渠再往北挖三里就好了,北边那片洼地今年还是有点淹。”
崔洵听完,让文吏将最后那条记下,又详细问了那片洼地的范围和涉及的人口,当场给了老农们答复:“今年秋收后就挖。”
老农们面露喜色,又问他今年夏粮征收多少。崔洵说了个数,老农们互相看了几眼,那神情不太像是觉得重,倒像是觉得少。一个老农大着胆子道:“太守,俺在广陵种了几十年地,往年交的粮都比这多。您不会是算错账了吧?”
崔洵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浅极淡,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下却显得格外明朗。
“没算错,朝廷和祖将军说了,要让老百姓先吃饱肚子。”
黄昏时分,崔洵回到府衙。晚霞将正堂的窗棂染成金红,远处淮水上的船号声隐隐传来。他在案前坐下来,翻开各县报上来的最新户籍册。广陵全境归籍人口已超战前七成,新增垦田一万四千余亩。他拿起笔,在册子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尚缺耕牛、翻车、良种。
第二天一早,他将这份奏报连同给祖昭的私信一起封好,派人快马送往寿春。信末写道:广陵百姓翘首北望,多盼能当面谢将军再生之恩。
祖昭看完信,将信纸递给王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崔洵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一个人硬是将广陵治理的井井有条。”
他将信重新叠好放进衣襟里,随即吩咐顾长卿从府库拨一百头耕牛、五十具翻车,再调三千石交趾稻种,火速运往广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