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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抱子携妻春满街(第1/2页)
连月案牍劳形,祖昭这一日终于得了空闲。
用过早饭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批阅文书,而是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望着檐角垂下的绿萝出神。春光正好,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不燥不凉。几只麻雀在槐树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王嫱从廊下走出来,手里挽着一只竹篮,见他站在树下发呆,笑道:“难得见你闲着。”
“韩晃把练兵的事揽过去了,赵虎在军器监盯着新炉子,崔洵前天来信说广陵那边也上了正轨。”祖昭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也笑了,“好像今天确实没什么非我不可的事。”
王嫱走到他身旁,仰头看了眼树梢上那几只闹腾的麻雀:“那便出去走走。阿渊从过年到现在还没出过门,你这个当爹的,再不见见他长什么样,他该管别人叫爹了。”
祖昭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才一岁半,话都说不利索,还管人叫爹?”
“你怎知他不会?你天天早出晚归,他白天醒着你不在,晚上回来他已睡了。”王嫱嗔了他一眼,“他昨天冲着顾长卿喊了声‘爹爹’,顾长卿的脸都吓绿了。”
祖昭笑得直摇头,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阿渊!跟爹出门逛街去!”
屋里传来奶娘一阵手忙脚乱的动静。片刻后,奶娘抱着阿渊走出来,小家伙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棉袄,头上戴了顶虎头帽,帽顶两只圆滚滚的虎耳朵随着他挣扎的动作一晃一晃。他远远望见祖昭,眼睛一亮,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便朝祖昭伸了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爹爹!爹爹!”
祖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撞了一下。他伸手将儿子从奶娘怀里接过来,一手托着小屁股,一手护着后背。阿渊立刻揪住了他的衣领,小脸往他肩窝里一埋,又抬起头来,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望着院门外的方向。
“走,爹带你去看热闹。”祖昭将儿子往上掂了掂,朝王嫱伸出手。
王嫱将手搭在他掌心,三人出了府门。亲兵要跟,祖昭摆摆手:“今日不骑马不坐车,就城里走走,你们远远跟着就行。”
寿春城的街市比年前又热闹了几分。春耕刚过,田间地头的活计暂告一段落,四乡八里的农人趁着空闲进城采买。沿街店铺门前挂满了各色货物,布庄门口摆着新到的江南丝绸,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粮铺伙计扯着嗓子吆喝新到的弋阳稻米。街角几个半大孩子蹲在地上玩弹珠,一个卖糖人的老汉举着插满糖人的草靶子,旁边围了一圈眼巴巴的小孩。
阿渊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小脑袋不停地转来转去,忽然伸手指着那草靶子上的糖人,发出了一个响亮的单音节:“要!”
“跟你爹一样,看见什么都说要。”王嫱忍不住笑。
祖昭掏钱买了个猴子造型的糖人,递到阿渊手里。阿渊两只小手捧住糖人,先舔了一口,眼睛眯成两条缝,又把糖人举到祖昭嘴边:“爹爹,吃!”
“爹不吃,你吃。”祖昭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头顶。
阿渊又把糖人举到王嫱面前:“娘,吃!”
王嫱低头假装咬了一口,阿渊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糖人棍子往下淌,黏糊糊地沾了满手。王嫱从袖中取出帕子给他擦手,擦了两下发现帕子也被粘住了,只好放弃,笑着摇头:“这帕子算是废了。”
祖昭哈哈大笑,笑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几个认出了他的百姓远远拱手行礼,他摆摆手示意不必拘礼,转身便走。
三人沿街慢慢逛着。路过一家糕饼铺时,王嫱买了几个刚出炉的芝麻胡饼,用油纸包着趁热吃。祖昭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接饼,阿渊看见饼又喊“要”,祖昭撕了一小块吹凉了塞进他嘴里,小家伙嚼了两下,眼睛一亮,两排小米牙啃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慢点,没人跟你抢。”祖昭用手指擦掉儿子嘴角的芝麻粒,动作笨拙却极轻。
走到城西的望淮楼下,楼上传来一阵丝竹之声。王嫱驻足听了片刻,说自打成婚后便没再弹过琴,说着忽然转头看了看祖昭。祖昭立刻识趣地摇头:“别看我,我不会弹,我只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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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指望你弹。”她笑了笑,挽住他的胳膊。
望淮楼下一排卖杂货的小摊,王嫱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前停下来。摊上摆的大多是铜簪银钗之类寻常物件,她随手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对着日光看了看。祖昭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戴什么都好看,不过你若喜欢,回头我让顾长卿从建康带一支好的来。”
王嫱将簪子放回摊上,笑道:“这支便很好,何必舍近求远。”她将簪子递给摊主,“多少钱?”
摊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汉,认出祖昭后手都抖了,连声道:“将军夫人要,拿去便是,不收钱不收钱!”
“不行。”祖昭掏出铜钱放在摊上,“多少就是多少。”
老汉只好收了钱,千恩万谢地鞠了好几个躬。
王嫱将簪子插在发间,偏过头问祖昭:“好看吗?”
“好看。”祖昭看着她的眼睛答了一句。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鼓掌声,一个卖梨的小贩见堂堂镇北将军在街边给夫人买簪子,忍不住咧嘴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
祖昭咳了一声,抱起阿渊转身便走,耳根却隐隐有些发热。
逛了一路,阿渊在祖昭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糖人吃完了,芝麻饼也啃光了,小脑袋靠在祖昭肩头,眼皮开始打架。奶娘想要接过孩子,祖昭摇了摇头:“不用,我抱着。他好不容易在我身上睡着,换手又醒了。”
王嫱望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姿势,忽然想起他抱着阿渊满月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浑身僵硬,两只手不知该托哪里。一转眼阿渊已经会喊爹了,他从一个手足无措的新手父亲变成了一个能一手抱孩子一手批文书的镇北将军。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在想什么?”祖昭回过头。
“在想你第一次抱他的时候。”王嫱轻声道,“那时候你怕把他摔了,满头都是汗。”
“现在也怕。”祖昭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儿子,声音压得极低,“只是不流汗了。”
又走了一会儿,祖昭忽然问:“上次逸少先生走的时候,给你留的那幅字,你挂在哪了?”
“书房里。叔父说那幅字不是给你的,是给江北百姓的,所以我替你收着了。”王嫱侧头看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说的那句话很对。他说江北百姓有我,是他们的福气。”他顿了顿,将声音压得更低,“但有你,是我的福气。”
王嫱脸色微红,挽着他胳膊的手轻轻收紧。两人并着肩走在寿春城的石板路上,孩子趴在父亲肩头酣睡,阳光从屋檐间的缝隙洒下来,落了他们一身金辉。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祖昭将睡熟的儿子轻轻交给奶娘,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肩膀,正要往书房走,王嫱拉住他的袖子。
“今日公务已经有人替你做了,书房里那堆文书也跑不了。”她将他按在院中竹椅上,“坐一会儿。”
祖昭乖乖坐下。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院中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混着淮水方向隐约的涛声。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片天地安静得不像是真的。
“阿昭。”王嫱坐在他身旁,轻轻叫了一声。
“嗯?”
“以后多陪陪阿渊,他长得快,再过几年便该读书识字了。”
祖昭睁开眼,望着头顶那棵老槐树,沉默片刻后答应了一声。
“我尽量。”
“北伐当然重要,但阿渊会长大,有些日子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王嫱轻声道,“他今天叫你那么多声爹爹,你高兴吗?”
“高兴。”祖昭转过头,望着她的眼睛,“我今天也高兴。不是因为没批文书,是因为你们在我身边。”
王嫱将头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远处淮水的涛声若有若无,院中槐花的香气在晚风中缓缓弥散。
祖昭握着妻子的手,看着院门口那扇半掩的木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