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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铸兵问矿整军器(第1/2页)
三日后,崔洵的调令送到寿春。
庾冰的批复比祖昭预想的快了至少十天。批复文书上除了例行的准允字样,还附了庾冰一封短信,措辞颇为客气,大意是:镇北将军所荐之人,中书省信得过。广陵郡为江北门户,望崔君到任后勤勉治事,勿负朝廷所托。
祖昭将信递给崔洵,笑道:“庾中书对你倒是信任得很。”
崔洵看完信,面上波澜不惊,只道:“庾中书信的是将军,不是在下。”
当夜,祖昭在府中亲自摆了一桌酒席为崔洵践行。席上仍是几道家常菜,比平日多了壶好酒。王嫱亲自下厨做了一道清蒸鳜鱼,又端上一碟腌制的梅子,说是给崔先生路上解腻用的。顾长卿作陪,韩晃和刘虎也来了,两人都穿了便服,没有披甲,进门时还在为白天练兵的事争得面红耳赤。
祖昭举杯道:“广陵是江北门户,去年大战打成了废墟,几十万百姓嗷嗷待哺。崔先生此去,肩上担子不轻。”
崔洵双手捧杯,神色郑重:“将军在江北做的事,在下都看在眼里。施粥、分田、修城、免赋,每一步都踩在百姓心坎上。在下此去广陵,不敢说做得比将军好,但绝不会给北伐军丢人。”
韩晃在一旁举起杯,粗声粗气道:“崔先生,我是个粗人,不懂治政。但我在江北打过仗,知道那里的百姓吃了多少苦。先生去了那里,若有人敢给你使绊子,你只管写信回来,我带兵去跟他讲道理。”
满桌人都笑了。崔洵也笑,举杯与韩晃一碰:“韩将军的‘道理’,在下心领了。”
祖昭等众人笑罢,放下酒杯,正色道:“崔先生,我送你三句话。第一,广陵城中豪强大族虽经战乱折损不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清查户口、均分田地时,必然会遇到阻力。不要硬碰,先稳住阵脚,把百姓拢住了,豪强便掀不起浪。第二,广陵是江北最东边,淮北赵军若再来,第一个打的就是广陵。你在治政之余,务必协助魏璜巩固城防,平时多备粮草器械,有备无患。第三——”他顿了顿,“广陵太守不好当。你若有什么难处,直接写信给我。”
崔洵起身,朝祖昭深深一揖:“将军肺腑之言,在下记住了。”他直起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头微动,“在下这些年辗转河北、青徐,见过的刺史、太守不下数十人。有贪的,有庸的,有能而不为的。像将军这样能把几十万百姓的命扛在肩上的人,在下头一回遇到。此去广陵,若治理不好,不必将军说,在下自己也无颜处人。”
祖昭没再多说什么,亲自斟满一杯酒,双手奉上。两人相对一饮而尽。
第二日清晨,崔洵带着两个随从和祖昭拨给他的十名护卫,轻车简从离开了寿春。祖昭送到城门外十里,目送那辆简朴的马车沿着官道向东而去,直到消失在晨雾中才拨马回城。
送走崔洵后,祖昭将精力转向了军器监。
韩潜时代的北伐军军器监,设于寿春城中,下辖刀、枪、弓、弩、甲、箭矢六坊,各有匠头管事。早年北伐军兵少,六坊的产量勉强够用。但如今扩军在即,六万兵马的甲胄兵器需求量暴增,旧有模式便捉襟见肘了。
祖昭带着赵虎走了一趟军器监。赵虎在东城断了一臂后一直在养伤,如今伤愈,祖昭便将他调来掌管军器监事务。两人在军器监转了一圈,发现的问题比预想的还多:各坊各自为政,匠人技艺参差不齐,料库管理混乱,生铁熟铁混放一起,连本像样的出入库册子都没有。几个匠头倒是老实本分,但做事全凭经验,毫无章法。
“韩将军在时,军器监归后营代管,没人专门盯着。”赵虎翻着那本皱巴巴的料库册子,眉头紧锁,“这帮人不是偷懒,是真不知道怎么管。”
祖昭没有责怪任何人,他知道这不是匠人的问题,是体制的问题。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军器监的积弊摸了个底,然后召集赵虎和六坊匠头,在军器监的院子里开了个会。
“从今日起,军器监不再归后营代管,独立成署,由赵虎任军器丞,专管兵器甲胄制造。”祖昭站在院子里,身后是一排炼铁炉,炉火未熄,热浪灼人。
“六坊合并为三监。刀枪坊与甲胄坊合并为军械监,弓坊与弩坊合并为弓弩监,箭矢坊与料库合并为物料监。各监设监丞一名,由你们之中技艺最精、资历最深的匠头担任。监丞每月须将产量、用料、库存造册上报,不许缺漏,不许虚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炉火烤得满面油光的匠头们。
“我知道你们的手艺都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手艺再好,不按规矩做,效率也提不上去。从下个月起,每件兵器甲胄都要按统一样式打造,尺寸、重量、用料都有定数。寿春工坊这几年造明光甲、陌刀用的便是这个办法,月产量比你们分散造的时候高出近三成。”
寿春工坊是祖昭自己的产业,主做明光甲、山文甲和陌刀,月产量一直上升,品质也一直稳定。如今工坊的管事陈满也被祖昭一并调来军器监任副总管,负责将工坊的模式移植过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61章铸兵问矿整军器(第2/2页)
人事上,祖昭没有大动干戈,只撤了一个私卖铁料的料库管事,其余匠头全部留任。他还定了几条规矩:匠人月粮加倍,每年夏冬各发一套换季衣物,技艺精湛者可带徒授业,带出一个熟手徒弟另赏三个月粮饷。
“你们替北伐军造刀甲,质量越好,就能让将士们活下来的人越多。”祖昭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赵虎追上来,低声道:“将军,独臂管军器监,传出去怕有人说闲话。”
祖昭脚步不停:“你在东城丢的是一条胳膊,不是一条命。北伐军欠你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清。你管军器监,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赵虎站住了,眼眶一阵阵发酸,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快步跟了上去。
整肃完军器监,祖昭的下一道政令紧随而至。
他以镇北将军府的名义下令,在江北四郡及淮南、弋阳、汝南、西阳四郡全面勘探矿山。政令写明:各地官员须在三个月内将辖区内所有已知矿点登记造册上报,铜、铁、锡、铅、煤一律不落。凡民间发现新矿者,经核实后赏钱五千,矿主如愿意开采,由官府提供工费和工匠。所有新开矿山免税一年。
这道政令的灵感一半来自他开铁矿的经验,另一半来自他看过的无数本地史书和方志。他在案头摊开了一幅简略的矿产分布图,标注了几个记忆中的矿点:弋阳有铜、汝南有铁、临淮有煤。但光靠记忆不行,必须发动各地的人去找。
政令发出后,各地的反馈来得比他预期的更快。汝南郡守上报,说汝南西南山区有两处前人采过的老铁矿,废弃多年,但有重新开采的价值。弋阳郡上报了两处铜矿,其中一处规模颇大,初步估算矿石品位能有三成。广陵崔洵也来信,说广陵以北有民间发现的煤炭矿点,当地人不知能用,只当黑色石头填了路。
祖昭看完这几封信后,当场便从府库拨了一笔专款,命各地招募矿工组织开采。他亲自写了回信给崔洵,详细说明了煤炭的使用方法,嘱咐他派人去矿场学几天再回去开采。
与此同时,一个想法在祖昭心中逐渐成形,他想要设立一个官方的技术研究机构。祖昭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摸底,以了解各地工匠数量、各行业技术水平、有没有现成的能工巧匠可以招募。
到了五月初,祖昭在寿春正式设立“巧工坊”。他划出军器监西侧一座旧仓库作为巧工坊的场地,下令各地举荐能工巧匠,不论出身,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报名。凡被录用者,月粮比照军中什长发放,另给研究经费。
消息传出后,报名者络绎不绝。有从弋阳来的老铁匠,会打一种自己琢磨出来的折叠锻打法,打出的刀比寻常刀硬出许多。有从汝南来的木匠,年轻时造过大水车,能把河水提上三丈高坡。有从广陵来的年轻工匠,识字不多却画得一手好图纸,他设计的新型投石机底座比旧制轻了三成,却能投出同等重量的石弹。还有从淮南来的制盐匠人,改良了晒盐法,出盐率比原来高了两成。
祖昭从这批能工巧匠中亲自挑选了十人,作为巧工坊的首批正式成员。他定了几条规矩:巧工坊不设官长,只设一位总管,由成员推举产生。成员各自带项目,每月提交进展报告,谁有突破谁受赏。所有研究成果归镇北将军府所有,但发明者可以从成果推广中分得红利。跨行业的技术难题,由巧工坊成员集体攻关,不搞单打独斗。
陈满被暂时从军器监借调来巧工坊担任首位总管。老爷子起初还推辞,说自己大字不识几个,怕管不好这些能人。祖昭说:“我要的是您的眼力和经验,不是您的字。”陈满听了这话,把袖子一挽,当天便走马上任了。
短短一个月内,巧工坊便拿出了几项看得见摸得着的成果。老铁匠的折叠锻打法被推广到军器监,首批用新法打制的一百柄刀经测试硬度比旧刀高出一截。年轻工匠改进的投石机底座被魏璜看中,先造了十台送去广陵试用。制盐匠人的新晒盐法在淮南推广后,当月盐产量便提高了近两成,多出来的盐正好运往江北,供百姓腌制越冬蔬菜。
一个月后,祖昭站在军器监新建的炼铁炉前,看着铁水从炉口倾泻而出,火光将他的侧脸映得通红。赵虎站在他身旁,独臂抱着一本厚厚的产量册子,声音在炉火的轰鸣中几乎听不清。
“将军,这个月刀剑产量比上月多了四成,箭矢多了三成。甲胄的产量还差点,陈老爷子说新来的几个学徒还没上手,下个月能补上来。”
祖昭点了点头,望着那炉铁水沉默良久。
“赵虎,你说咱们造的这些刀甲,有一天会不会用不上?”
赵虎愣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越多越好。用得上的时候,有总比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