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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许可(第1/2页)
走廊里很安静。烛光在墙上跳着,把那些画像照得忽明忽暗。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沿着那条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和来的时候一样。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攥紧,没有发抖。只是垂着。
国王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炉火渐渐暗下去了,仆人来添过一次柴,又退出去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些跳动的火焰,一动不动。墙上那些画像也望着他——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一个比一个威严,一个比一个像在审视他。
他想起夏洛特站在他面前的样子。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声音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
她说“我想我们都知道,我是未来的女王”。不是挑衅,不是炫耀,是陈述。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三”。
她不怕他。她从来没有怕过他。从她小时候,从她站在母亲身边,从她一个人跑到辉格党人那里去的时候,她就没有怕过他。
他老了。他知道自己老了。那些年他挥霍的,不只是国库里的钱,还有他自己的寿命。
他忽然想,她说的也许是对的。
那些挤在济贫院门口的人,不是看看戏剧就能安抚的。铁路也许真的能救他们。也许真的能让那些工厂重新冒烟,让那些铁匠铺重新开门,让那些准备举家逃往新大陆的人,愿意再留下来试一试。
他拉了拉铃绳。
侍从推门进来。“陛下?”
“去请利物浦伯爵。”
利物浦伯爵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巾系得一丝不苟。他走进书房的时候,国王还坐在壁炉边那把扶手椅上,毯子还是盖在膝上,酒杯已经空了。
“陛下,您找我?”
国王没有绕弯子。“铁路那个议案。查理曼提的。你觉得,铁路建设能不能起到他说的那些作用?”
利物浦伯爵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壁炉边,炉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想了想,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先放在嘴里称过才吐出来。
“多少会有一些作用。”他顿了顿,“只是——”
“我知道。”国王打断了他。利物浦伯爵愣了一下。
国王靠在椅背上,望着壁炉里那些跳动的火焰。“我知道你一直奉行自由放任,政府不干预市场。这些道理,我都知道。”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很快又暗下去了。
“只是我年纪大了。”国王的声音轻了些,像在说给自己听,“未来终究是我女儿的。”
利物浦伯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应该考虑考虑,给自己多留下些政治资本。”国王转过头看着他,“适当的妥协,辉格党会记住你的付出。明白吗?”
利物浦伯爵看着国王。炉火把国王那张浮肿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些松弛的皮肉,那些浑浊的眼睛,那些被酒精和岁月一起磨掉的棱角。
可此刻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那种——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走到头了,开始想给身后留点什么东西——的光。
利物浦伯爵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很久,终于决定浮上来了。他点了点头。
“陛下,我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勘测队是议案通过后第三天出发的。
他们从伦敦来,坐着一辆灰扑扑的马车。车厢里塞满了工具:标尺、罗盘、成卷的图纸,还有一只装着墨水瓶和羽毛笔的旧皮箱。
领队的那一位叫霍普金森,四十来岁,脸被风吹得粗糙泛红。他在运河工地上干过,在矿山边上干过,如今来修铁路了。
马车在镇子口停下来。霍普金森跳下车,展开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图纸,眯起眼睛对着远处的山坳看了看。然后他卷起图纸,朝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一挥手。
“从这里开始。”
他们扛着标尺,踩着还没化净的雪,走过那些收割过的麦田和光秃秃的树丛。标尺插进土里,罗盘对准方向,图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一点一点地变成了地上的木桩和石灰印。
木桩是新的,削过的茬口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白。石灰印被风吹散了一些,可还是能看出来,一条线,从镇子东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消息比勘测队跑得快。那些沿线的地主们早就在等着了。他们站在自家的田埂上,看着那些扛标尺的人从远处走过来,从自己的地里踩过去。那些脚印踩在刚化过雪的泥里,一个一个的,深深的,像盖了什么印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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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深色旧外套的老先生蹲在田埂上,看着那根刚插进他家麦地里的木桩。木桩上系着一小截红布条,风一吹就飘。他没有骂人,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像看一个闯进他家里、赖着不走的陌生客人。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我祖父在这里种了一辈子麦子。我父亲也种了一辈子。我也种了一辈子。”他顿了顿,“现在他们要在这里跑火车。”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风把那截红布条吹得猎猎响。
补偿方案是伊丽莎白带着人一家一家去谈的。
她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等那些人找上门。她坐着马车,沿着勘测队画出来的那条线,一家一家地敲门。
那些地主们有的客气,有的不客气。客气的人请她进去喝茶,不客气的人让她站在门厅里,连坐都不让。
她把那份方案从文件夹里取出来,摊在桌上。两份。一份是现金补偿,按照土地面积和地力等级计算,一亩地多少钱,列得清清楚楚。另一份是土地入股——把被征用的土地折价算成铁路公司的股份,铁路修好了赚了钱,按股份分红。
“现金是一次性的。”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稳,“拿了,地就不是你的了。入股是长期的,铁路修好了,每年都能分到钱。分多少,看铁路赚多少。”
那些地主们低头看着那份方案。有人伸出手,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慢慢移动,像在抚摸什么。有人皱着眉头,把那份入股方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有人问“铁路真的能赚钱吗”,有人问“万一亏了呢”,有人什么也不问,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
那个蹲在田埂上看木桩的老先生,选了入股。他把那份协议签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下去。签完了,他把笔放下,看着伊丽莎白。
“我祖父要是知道了,大概会骂我。”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可我祖父没见过火车。”
伊丽莎白把协议收好。老先生送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上了马车。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子路,他忽然喊了一声。
“赫歇尔夫人,火车什么时候能通?”
伊丽莎白从车窗里探出头。“快了。等铁轨铺好,就通了。”
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丛后面。风把那截系在木桩上的红布条吹得飘起来,像一只小小的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挥着。
达西是在彭伯里的书房里读到那份报纸的。
外面下着雪。今年的雪来得晚,可来了就不肯走。彭伯里的草坪被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那些老橡树还露着深色的枝干。乔治安娜和达西夫人在客厅里烤火,偶尔传来说笑声,远远的,轻轻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从伦敦寄来的《泰晤士报》。报纸走了好几天,纸页有些皱了,油墨蹭在手上有一种很淡的、干涸了的气味。头版上印着那行标题——“议会通过铁路建设议案,大规模铁路网即将动工”。
他读得很慢,一行一行地读。读那些关于路线规划的段落,读那些关于补偿方案的争论,读那个叫查理曼的议员站在议事厅中央说的那些话——“那些挤在济贫院门口的人,他们的命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他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罗辛斯的那间书房里,他坐在她对面。她刚从花园里回来,裙摆上还沾着草屑。他问她怎么看那些工厂主,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们太蠢了。”她说,“迟早会有危机,让他们着急为难。”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说说。一个写侦探小说的年轻姑娘,对经济能有多少见解呢。她说的那些话——产能过剩,市场饱和,殖民地竞争,生产危机——他听进去了,可他没有全信。不是不信她,是不信那些听起来太遥远的东西会真的发生。
后来股市疯了。所有人都在买,所有人都在赚。那些运河股票、矿业股票,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往上涨。他想起她说过的话,犹豫过。可他也没有卖——不是贪,是不敢。怕卖了之后它还在涨,怕自己成了那个在狂欢结束前提早离场的傻瓜。
再后来,股市崩了。他站在彭伯里的书房里,手里拿着那份从伦敦寄来的报纸,读着那些银行倒闭、储户挤兑、有人从交易所楼顶跳下去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