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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游说(第1/2页)
她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内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丽莎白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推门出去了。
马车从罗斯柴尔德银行驶向巴林银行。伦敦的街道在暮色里渐渐暗下去,煤气灯的光晕开一圈一圈昏黄,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亚历山大·巴林在办公室里见的她。他比内森年轻一些,眉头紧锁着,面前摊着一叠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烛光下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
伊丽莎白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巴林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数那些已经流走的黄金。
“五十万镑。”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涩,“赫歇尔夫人,我只能拿出这么多。银行现在也过得很艰难。那些挤兑的人把门口的石阶都站满了,我们花了整整三天才让他们散去。不是没有钱,是钱都压在那些一时半会儿变不了现的资产上。”
伊丽莎白点点头。“五十万镑,已经很多了。多谢您,巴林先生。”
她站起来,没有再多说。走到门口的时候,巴林叫住了她。
“赫歇尔夫人,您觉得铁路真的能赚钱吗?”
伊丽莎白回过头。他坐在那堆账本后面,烛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眉头还是皱着,可眼睛里有一种很恳切的光。不是银行家问投资回报的光,是一个人把大半身家押上去之前想再确认一次的光。
“能。”她说,“不是今天,可总有一天。”
巴林看着她,点了点头。“那就好。”
伊丽莎白走出巴林银行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街上行人稀少,煤气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拉得长长的,每走一步都晃一下。
马车载着她往回走。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那些一闪一闪的灯火。内森·罗斯柴尔德说他要等到明年一月,筹措资金需要时间。一百万镑不是小数目,可对他来说,也不该需要好几个月。他的钱,到底要拿去做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马车在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门口停下来,她下了车,走上台阶。门开了,埃莉诺站在门厅里,接过她的披肩。
“玛丽在书房。”
伊丽莎白走上楼梯。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玛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叠稿纸,羽毛笔搁在墨水瓶上。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伊丽莎白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格雷答应了,德文郡公爵答应了,霍华德夫人那边几位夫人都点了头。巴林出五十万镑。内森出一百万,但要等到明年一月。
玛丽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等伊丽莎白说完了,她忽然笑了一下。
“他要拿那一百万去抄底。”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抄底?”
“股市崩了,那些铁路公司的股票、运河公司的股票、矿山的股票,都跌成了废纸。”玛丽靠在椅背上,“他现在手里有现金。市面上没有人比他手里的现金更多了。他可以用很低很低的价格,把那些股票买进来。等到铁路修好了,市面恢复了,那些股票会涨回去的。到那时候,他赚的就不是铁路的利润,是整个市场的钱。”
伊丽莎白听着,慢慢明白了。“所以他要等到一月。不是筹措资金,是在等那些股票跌到最低。”
玛丽点点头。“他是内森·罗斯柴尔德。他从来不会只赚一份钱。”
伊丽莎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这个人,真是太精了。”
那份议案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被递上议会的。
查理曼站在下议院议事厅的中央,手里捏着那叠厚厚的文件。他的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外套是深色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了——不是穷,是那种一个人常年伏案工作、不在意这些细节的痕迹。
他环顾四周,那些坐在长椅上的人,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有的交头接耳,有的低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没有人对他抱有期待。
一个因为治安改革出了风头、被辉格党吸纳进来的新人,能说出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呢。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诸位,我今天提交的议案,是关于铁路的。”
有人抬起头。铁路。这个词在议会里不是第一次被提起,可每一次都像一块扔进池塘的石头,激起几圈涟漪,然后沉下去,再也没有人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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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查理曼的声音稳了下来,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终于站在了该站的地方。“铁路是新鲜事物,运河公司不喜欢它,大地主们也不喜欢它。它吵,它冒烟,它把铁轨铺过那些几百年来没有人敢碰的庄园边界。可我今天不想谈铁路,我想谈那些挤在济贫院门口的人。”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他把那份议案举起来。“诸位,你们有没有去看过?曼彻斯特的钢铁厂,炉子冷了。伯明翰的铁匠铺,门关了。那些从乡下涌进城里找活干的人,如今又涌回去了——不是回乡,是涌进了济贫院。济贫院塞不下了,他们就在门口站着,从早站到晚,等着那一碗稀粥。”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落下来,沉甸甸的。“还有人正在举家前往新大陆。不是去探险,不是去发财,是逃。从不列颠逃出去,逃到那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因为这里没有他们站的地方了。诸位,这是不可接受的。我们必须行动起来,挽救上帝荣光下的不列颠。”
他说完了。议事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掌声响起来了,零零落落的,然后越来越多,像雨点打在屋顶上,从稀到密,从轻到重。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举着那份议案。他没有笑,只是把议案放下来,朝那些鼓掌的人微微欠了欠身。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掌声还没有完全落下,反对的声音就起来了。几位大地主从座位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铁路从我的庄园中间穿过去?”一个人拍着椅背,“那是我们家族传了四代的地!每一寸土都是我祖父的祖父留下来的!你们凭什么把铁轨铺在上面?”
另一个人站起来。“补偿标准呢?议会定的那点钱,够买什么?一亩地给那么几个先令,还不如种一年麦子赚得多。你们这是抢。”
查理曼看着他们。“补偿标准可以谈。线路规划也可以改,尽量避开那些不愿意出让的土地。可能避开的只是少数。铁路要修,就得有路。路要从土地上过。你们的土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可那些挤在济贫院门口的人,他们的命也是祖上传下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那些大地主们坐下了,可他们的脸上还是不服气的。不是被说服了,是暂时找不到话反驳。
夏洛特被召进王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侍从领着她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墙上那些画像在烛光里忽明忽暗,一张一张的脸,一个一个的朝代,都看着她。她走得不快不慢,裙摆扫过地板,没有声音。侍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开。
乔治四世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膝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端着一杯酒。炉火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更胖了,脸上的肉垂下来,把下颌的线条淹没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松弛的眼袋。头发稀疏了,贴在头皮上,灰白色的,像冬天残留的枯草。
他没有让她坐。
“你这些日子,倒是很忙。”
夏洛特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先是慈善拍卖。”他伸出手,扳着手指头数,“二十五万镑,报纸上吹得天花乱坠。然后是济贫院,又是登报,又是公开账目,把自己弄得像个圣人。”
他抬起头看着她,“现在又在煽动辉格党搞什么铁路。你是不是在王储的位置上,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常年被人捧着、从来不需要克制自己的人才会有的刻薄。
夏洛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酒精和怨气泡肿的脸,看着他膝上那条毯子,看着他手里那杯永远喝不完的酒。
“我想我们都知道,我是未来的女王。”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已经定下来的事。“并不需要多做些什么。”
乔治四世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
“只是如今国家需要更积极的行为。”她看着他,“不是在剧院看看戏剧,就能安抚民心的。”
乔治四世的脸涨红了。那红从脖子往上涌,涌到脸颊,涌到耳根,涌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
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酒溅出来,洇在桌布上,像一小块血迹。
“滚出去。”
夏洛特看着他,行了个礼。那动作很慢,很郑重,裙摆轻轻扫过地板,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她直起身,转过身,走出那扇门。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闷闷的一声,像一个人把叹息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