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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抉择与回归(第1/2页)
冰冷的梆子声还未完全消散在夜色里,孙煜已经转身,官袍下摆带起巷中积尘,迅速隐入另一条更为曲折狭窄的暗巷。
他没有回礼部安排的临时住所,而是绕了一大圈,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摸回了那间不起眼的临街茶楼。
二楼隔间,窗户紧闭。
孙煜没有点灯,只靠窗外街角透入的、惨淡稀薄的天光照明。
他盘膝坐在地板上,卸去了一身累赘的官服,只着贴身单衣。
寒意从地板缝隙钻上来,针一样刺着他的皮肤,但这寒意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指尖拂过手腕内侧那片冰凉皮肤,意念微动,沉入那片浩瀚的“知识长廊”。
他需要确认,需要权衡,需要在这人命如草芥、皇权如天威的副本世界里,找到一个足以“通关”却又不至于粉身碎骨的支点。
光影流转,信息冲刷。
“南北榜案”……历史记载语焉不详,充斥着皇权笼罩下的血腥与权谋。
而在这灵境副本的攻略碎片里,更多细节浮现:洪武三十年,天下初定,南北隔阂未消。
朱元璋龙椅之下,新附的北方人心浮动,根基深厚的江南士族却已隐隐结成文官集团的雏形,开始试图以“道统”“文脉”之名,渗透、影响甚至制约皇权。
平衡……稳固……绝对的权威……
孙煜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又放大。
刘三吾那句“取舍之间,非尽在文章”,那望向皇宫方向时近乎绝望的复杂眼神,此刻都有了新的、更沉重的注脚。
这不是简单的科场舞弊,甚至不是单纯的“地域平衡”。
这是一场由那位开国帝王亲手布下的、旨在敲打整个官僚体系、重塑朝堂权力格局的政治棋局。
南方士子?
北方学子?
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刘三吾这等清流名臣,也不过是必要时可以舍弃的卒子。
真正的目标,或许是借“南榜”引发的巨大争议,清洗一批过分膨胀的南方官员,同时震慑北方,将科举——这个选拔官僚的核心渠道——更牢固地攥在皇帝一人手中。
冷汗沿着孙煜的脊柱滑下,单衣贴在背上,一片湿冷。
他面临的抉择如同悬崖边的钢丝:如实揭露背后的政治操纵?
那无异于直接揭开皇帝最隐秘的棋盘一角,触怒那个以铁腕和酷烈著称的“洪武皇帝”,届时任务失败损失灵境材料是小,但无法改变历史,必定历史终究是历史,这么做也于事无补啊!
粉饰太平,完全按照刘三吾希望的那样,只给出一个“技术性失误”的结论?
那或许能暂时过关,但……孙煜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他的任务是“调查真相”。
灵境会接受一个明显避重就轻、刻意掩盖核心矛盾的“真相”吗?
风险同样存在。
孙煜的目光再次扫过“知识长廊”中关于“南北榜案”的攻略。
他需要一份能同时向皇帝、向朝廷、向历史……甚至向灵境规则本身“交差”的答案。
天光渐亮,隔间内物体的轮廓逐渐清晰。
孙煜站起身,走到窗前。
晨雾弥漫,古老的应天府在雾霭中露出青黑色的屋脊轮廓,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街道尽头,皇宫的方向,隐约可见巍峨的宫墙剪影,沉默地压在城市的最高处。
他深吸一口带着晨露和烟火气的冰凉空气。
一个想法逐渐成形,清晰而冰冷。
他回到桌边,研墨,铺纸。
毛笔蘸饱浓墨,落在粗糙的纸张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稳,仿佛在雕刻,而非书写。
“臣奉旨协查丁丑科会试案,详阅南北诸卷,访查考官行止,谨奏如下……”
他避开了“舞弊”与否的直接定性。
他详细描述了南北学子因地域、师承不同而导致的文风差异——北地文风质朴刚健,重经世致用;江南文章华美精巧,尚辞藻典故。
他引述了刘三吾等人的阅卷记录(部分真实,部分合理推测),指出考官在评判时,或许确实更倾向于他们所熟悉、所代表的江南文风体系,但并无确凿受贿或徇私枉法之证据。
然后,笔锋一转。
“……然取士乃国之重典,贵在公平,以收天下英才,安四海人心。今榜单一出,北地哗然,非议汹汹,虽考官或有秉持公心之处,然朝廷取士之标准未明,地域平衡之策未立,致令结果失衡,人心不服。”
他没有指责皇帝,甚至没有明确指出“上意”的存在。
他只是将矛盾归咎于“制度未明”、“标准未立”。
将一场可能蕴含血腥政治清算的危机,包装成一个可以靠“完善规章制度”、“明晰录取政策”来解决的技术性问题。
最后,他给出了“建议”。
“伏乞陛下明鉴,日后科考,或可分区定额录取,南北分卷,各取其人,既显朝廷公允,亦可收揽四方人才,固我大明根基。”
写完最后一个字,孙煜搁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在逐渐明亮的光线里反射着幽微的光。
更重要的是,它给了灵境一个“调查完成”的信号——他触及了“南北差异”、“制度缺失”这些表层下的核心矛盾之一,虽然绕开了最致命的权力博弈真相,但至少给出了一个逻辑自洽、符合副本世界历史走向(分区取士后来确实成为明清科举定制)的“解决方案”。
笔尖离开纸张的刹那,一股熟悉的、冰凉的波动毫无征兆地穿透了他的意识。
【调查完成,结论已记录。】
机械、漠然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不带丝毫情感。
【奖励结算中……】
【经验系统开启。
本次任务贡献度评估:B。
获得经验值:20%。】
【警告:召唤兽“憋宝蛛”当前等级与行者等级强制绑定,召唤兽最高等级将成为灵境行者当前的最高等级。
是否将本次获得的经验值全部转入召唤兽“憋宝蛛”?
是/否】
没有丝毫犹豫。
孙煜在意识中做出了选择。
经验值?
他现在更需要的是那个能藏匿、窃取、传递微小物品的隐秘伙伴。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憋宝蛛的能力比单纯提升自身那点模糊的“预存经验”有用得多。
“是。”
意念落定的瞬间,他手腕内侧那片冰凉皮肤传来一阵清晰的、欢快的蠕动感,仿佛有一个微小的生命正在汲取养分,悄然壮大。
与此同时,他自身却未感觉到任何力量的明显增长,只有一种淡淡的、被抽离了什么的感觉。
【经验值转移完成。】
冰冷的提示音刚落,还不等孙煜有任何反应,眼前骤然一白。
不是光芒,而是彻底的、剥夺了一切感官的纯白。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那个古老的、充满墨香与阴谋的茶楼隔间里硬生生拔了出来,抛入一片绝对的虚无。
声音消失,触觉剥离,视觉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白。
他再次来到了那个完全密闭的、介于灵境与现实之间的“结算空间”。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孙煜悬浮在纯白之中,连思维都似乎变得缓慢。
他只能被动地等待,等待那既定的三十秒过去,等待回归那看似平凡却同样暗流涌动的现实。
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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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秒……
十秒……
纯白开始褪去,边缘泛起涟漪,如同水波荡漾。
然后,猛地一沉!
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床板上,熟悉的、略带霉味的卧室空气猛地灌入鼻腔。
孙煜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适应着从纯白到昏暗的剧烈转换。
天花板上熟悉的水渍纹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下的昏黄光影,身下廉价床垫粗糙的触感……一切都在宣告,他回来了。
回来了。
从那个皇权至上、人命如蚁的洪武三十年,回到了这个……他曾经厌烦、此刻却感到一丝荒谬庆幸的二十一世纪。
冷汗瞬间浸透了身上的廉价T恤和运动长裤,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寒意。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腔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带着尘埃和旧家具气味的空气。
民主?
法治?
至少……至少没有皇帝可以一言定人生死,没有锦衣卫深夜破门而入,没有那些需要拿人命和良知去权衡的、冰冷彻骨的“政治平衡”。
庆幸感如同微弱的暖流,勉强抵抗着心底深处泛起的、更深沉的寒意。
749局的存在,母亲的偏执,自己这该死的“灵境行者”身份……但至少,此刻,躺在这张硬板床上,他能暂时喘息。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门锁被拧开的声音。
孙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从床上弹起,摆出防御姿态——在灵境里养成的条件反射,快过思维。
卧室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
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侧身闪入,动作轻巧得几乎没有声音。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利落的短**廓和挺直的鼻梁。
关彤。
她反手轻轻带上门,目光在昏暗的卧室里一扫,准确无误地落在床上那个瞬间僵硬的身影上。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常,如同夜间出巡的母豹,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看来任务已经结束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平静无波,在这寂静的凌晨时分显得格外清晰,“任务攻略需要你填写,详细记录过程、关键抉择、获取情报以及……最终结论。”
她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了床尾的位置,恰好处于孙煜触手可及又保有安全距离的边缘。
“对了,张组长要见你。”她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上午十点,老地方。”
孙煜看着她,胸膛的起伏逐渐平复。
冷汗还在冒,但思维已经迅速从灵境的余悸中抽离,切换回现实频道。
他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因为之前的紧张和喘息而有些低哑干涩:
“哦。”
一个字,没有任何情绪,也听不出是答应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
关彤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细微到几乎不存在,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同类的洞悉。
她看着孙煜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和略显苍白的脸,似乎能透过这副皮囊,看到他刚刚从什么样的泥潭里挣扎出来。
“你去了副本46个小时,”她淡淡地说,声音依旧平稳,“现在是凌晨1点。这段期间,我们的乐师利用催眠,让你母亲以为你一直在家。”
她从随身的黑色挎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带着塑料封皮的文件夹,动作随意地扔到孙煜盖着的被子上。
“所以这份文件,仔细看看。”她的目光落在孙煜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千万,别说漏了。”
文件夹落在被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孙煜垂下眼,看着那个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微弱冷光的文件夹。
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沉默了几秒。
46个小时……现实中的两天一夜。母亲那边……
他伸手拿起文件夹,翻开。
借着窗外透入的昏黄光线,他快速浏览着里面的内容。
打印的A4纸,条理清晰,记录着“他”在过去两天里的“行程”:去了图书馆查阅资料、在附近公园散步、去了两次超市、在家里看了几部电影……时间、地点、甚至可能遇到的人,都列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几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疏离感,是蒋雪霏的笔迹,详细说明了如何应对母亲可能的询问,以及一些催眠暗示植入后的细节反应。
看到“蒋雪霏利用催眠术,让姚淑君认为蒋雪霏就是自己”这一行时,孙煜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纸张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冰冷感,顺着脊椎爬升。
自己的母亲,被一个陌生人用超自然的手段“替代”了自己,而自己对此无能为力,甚至需要配合这份精心编造的谎言。
这感觉,并不比在灵境里直面锦衣卫好受多少。
甚至更糟,因为这一次,被蒙蔽、被摆布的,是他现实中最亲近、也最让他感到沉重压力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文件夹合上,扔回床上。
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床尾、静静等待的关彤。
“我需要搬家。”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甚至比平时更冷一些,“搬到离……离‘工作岗位’比较近的公寓。方便‘工作’。”
他没有说“减少母亲必要的风险”或者别的借口。
在关彤面前,掩饰是多余的。
他直接说出了核心需求——摆脱母亲无时无刻的监控和担忧,获得更多个人空间和……执行灵境任务时必要的隐蔽性。
关彤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孙煜会提出这个要求,或者说,这本就在749局对“灵境行者”的常规管理和控制预案之中。
让一个不稳定因素长期处于普通家庭环境中,本身也是风险。
她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很小,却表达出明确的应允。
“会安排。”她简洁地回答,三个字,给出了承诺。
目光在孙煜脸上停留了一瞬,关彤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再次点了点头,留下一句“十点,别迟到”,便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侧身闪出,消失在外面的黑暗客厅里。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卧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孙煜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遥远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他靠在床头,没有立刻躺下。
目光扫过扔在被子上的文件夹,又移向窗外那片昏黄的光影。
左手手腕内侧,那片皮肤传来熟悉的、微凉的蠕动感,比之前似乎更清晰、更有力了一点。
憋宝蛛还在,它强大了。
而他自己,除了带回来一身冷汗、一脑子关于皇权与政治的冰冷算计、以及一个需要面对的749局组长,似乎……什么实质性的力量增长都没有。
经验值,全给了那只蜘蛛。
孙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掀开被子,冰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住他被冷汗浸湿的身体。
他起身,走向狭小卧室里那扇小小的窗户,拉开窗帘一角。
凌晨的城市寂静无声,远处的楼宇灯火稀疏,如同沉睡巨兽背上零星的鳞片。
老地方。十点。
新的疑问,新的隐患,新的……身不由己。
现实线,才刚刚开始衔接。而灵境的回响,还远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