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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御前的是与非(第1/2页)
孙煜紧跟其后,三人如同被无形之手驱赶的幽影,沉默疾行,穿过礼部后衙曲折的回廊与无人值守的角门,直到远离那令人窒息的灯笼光芒与曳撒曳地的声响,直到钻进一条弥漫着夜露与馊水气味的狭窄后巷。
巷子极深,两侧高墙夹峙,月光被切割成惨淡的一线,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青石板。
刘三吾猛地停下脚步,拄着墙剧烈咳嗽起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震下墙头几缕积年的灰尘。
李管事慌忙上前搀扶,另一名随从则迅速转身,堵在巷口,警惕地望向他们来时的黑暗。
孙煜也停下,侧身而立,身体微微紧绷,保持着既能对话又能随时反应的距离。
冰凉的夜风灌入巷中,卷起他官袍的下摆,布料摩擦发出簌簌轻响。
他能嗅到刘三吾身上散发的浓重墨味、线香灰烬的微涩,以及老人此刻难以掩饰的、近乎枯竭的疲惫。
咳嗽渐止,刘三吾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转过身来。
昏暗中,他的脸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平的旧纸,眼神却锐利如初,直刺孙煜:“你方才所言,‘合作’……是何意?”声音嘶哑,带着喘息后的余颤,“还有,‘不该来的人’……你又知道些什么?”
孙煜迎着那目光,心脏沉稳地跳动着。
刚才锦衣卫的出现,既是危机,也给了他筹码。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低,语气却清晰冷静:“刘学士,你我今夜在此相遇,皆为探寻此案真相,对否?只不过,您找的,或许是能平息风波、对各方都有所交代的‘真相’;而下官……”他顿了顿,刻意压低声线,“奉旨协查,需要的是一个能写入奏报、经得起推敲、且……不至于引火烧身的‘结果’。”
“你……”李管事忍不住踏前半步,脸色阴沉。
刘三吾抬手制止了他,枯瘦的手指在昏暗光线中微微颤抖。
他盯着孙煜,似乎想从这张年轻却过分镇定的脸上,找出破绽或伪装。
“接着说。”
“锦衣卫已介入,说明陛下耐心将尽,亦或……此事牵扯之深,已超出科场舞弊本身。”孙煜向前半步,拉近距离,声音压得更低,仅容三人听见,“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您有人脉,有对科场规程、试卷内容的深入了解;而下官,有陛下钦差的名义,有……一些不那么‘常规’的手段。”他抬起眼,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刘三吾身后的随从,意有所指,“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麻烦’需要避开。与其彼此猜忌消耗,被那绣春刀架在脖子上各个击破,不如……暂时联手,互通有无。”
“互通有无?”刘三吾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闪烁,“你手里,有什么是老夫需要的?”
孙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伸入怀中——动作不快,带着明显的展示意味。
他能感觉到李管事和另一名随从瞬间绷紧的肌肉,以及空气中骤然升起的警惕。
他慢慢掏出那卷边缘焦黑、触感粗糙脆弱的残破纸张,在巷中微弱的光线下,将其展开一角。
焦糊味再次弥漫开来,混合着巷中的馊水味,形成一种诡异的嗅觉冲击。
“方才偏房之中,此物被火燎过,险些化为灰烬。”孙煜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异常清晰,“‘北卷非不佳,文理亦通顺,然上意已……南北当取平衡……今榜单一出,恐…难服众……臣忝为主考,惶恐无地……或需……重议’。”他逐字念出残留的语句,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在对面三人心头。
刘三吾的身体晃了一下,若非李管事搀扶,几乎站立不稳。
他那张严肃的老脸在月光阴影下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孙煜手中的残稿,仿佛看着自己亲手埋葬却又被掘出的噩梦。
“你……你从哪里……”他声音发颤,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
“从哪里得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指向了什么。”孙煜收起残稿,动作谨慎地将其重新纳入怀中,贴近胸口的位置传来纸张脆弱而真实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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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学士,这并非指控您受贿舞弊——若真是那样,反倒简单了。这指向的是……‘上意’。”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巷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遥远模糊的梆子声,反而衬得此处寂静如同坟墓。
良久,刘三吾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拉得很长,带着痰鸣和无法言说的痛苦。
他挺直了佝偻的背脊,抬起头,望向巷子尽头那线惨淡月光照不到的、皇宫所在的大致方向。
“取舍之间,”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非尽在文章啊。”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孙煜脸上,那浑浊的眼珠此刻竟显得有些空茫。
“老夫主持科考数十年,清白二字,尚敢直面祖宗与圣贤。受贿?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冷笑,摇了摇头,花白的须发在夜风中颤动,“但圣心莫测,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天下……有天下的权衡。北方初定,人心浮动,陛下要的,或许不仅仅是几篇锦绣文章,更是……北地的安稳,是人心归附。”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积蓄勇气。
“那份草稿……确系老夫焦虑时所拟,未曾上呈,便觉不妥,付之一炬。没想到……”他看了一眼孙煜的胸口方向,此番取士,南北悬殊至此,非老夫本意,亦非考官徇私。
然具体内情……”他再次停顿,摇了摇头,“牵涉太广,知道太多,对你,对老夫,都非幸事。”
他看向孙煜,疲惫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最后的试探:“合作可以。但仅止于查明‘舞弊’有无,给朝廷、给士子一个能摆在明面上的说法。更深的水……莫要再探。你可答应?”
孙煜迎着他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刘三吾的坦诚超乎预期,也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
但这老狐狸显然只想将调查控制在“技术性舞弊”层面,以此掩盖背后可能的政治意图。
这符合刘三吾作为传统文臣的立场——维护皇权体面,避免朝局动荡,哪怕自己承受巨大压力和风险。
“下官所求,亦是一个能‘交差’的结果。”孙煜缓缓点头,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又让对方暂时安心的回答,“至于水之深浅,非我等微末之躯所能丈量。只是……若要查明表面‘舞弊’,还需学士提供更多内情,譬如,北方卷子究竟如何?阅卷过程,当真毫无瑕疵?”
刘三吾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评估一件危险而又不得不用的工具。
终于,他点了点头,声音疲惫而沉重:“明日辰时三刻,礼部东厢房,老夫等你。有些卷宗……或许你该亲自看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在李管事的搀扶下,转身向巷子更深处走去,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佝偻而孤独。
另一名随从紧随其后,临走前,回头看了孙煜一眼,那眼神冰冷依旧,却少了几分直接的敌意,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考量。
巷口,只剩下孙煜一人。
夜风穿过,卷动他官袍的衣角,带来远处隐约的犬吠和更清晰的寒意。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胸前衣襟内侧——那里,除了那份焦黑的残稿,还有另一张干燥平整、墨迹新鲜的普通文书,是方才混乱中李管事搜身时,他利用对方注意力转移和袖中憋宝蛛的细微动作,巧妙调换并藏匿于此的奏章副本。
真正的残稿,早已通过契约联系,被憋宝蛛携带,潜藏到了更为安全隐蔽之处。
他望着刘三吾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老学士最后的妥协与警告,那望向皇宫时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神,以及那句“取舍之间,非尽在文章”……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上意……平衡……”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
巷子外,传来打更人清晰而单调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