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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渠道(第1/2页)
陆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忠贞营的武器装备眼下只换了不到一半,燧发铳还有半数战兵没有列装,铁甲、喇叭铳、定装弹药显然也远不够。
重庆军工局的铜铁储备已经见底了,孙云球前几天跟我说,如果再没有新的铜料进来,这批中兴炮十二型六门炮做完了,剩下的火炮生产线下个月就要停工。
眼下云贵大战在即,李定国在云南苦苦支撑,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南下,等清军攻灭完李定国,那近十万大军便会大举掉头北上,持久战打下来,咱们这点家底也是压力很大。”
陆安转头看向身后的程如瑜。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瘦弱柔美的面庞染上了一层暖金色。
对方的眼睫很长,垂目时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几个月不见,她眼角的细纹似乎又多了几条,是风霜的印记。
“好在如今又多了汉中一条路线,从汉中出秦岭,可以走渭河到西安,再从西安往东进入中原。李国英虽然逃到了西安,但他眼下手里没几个兵,正在忙着在西安稳住阵线,顾不上封锁秦岭谷道。”
陆安的语气沉了下来,“所以,除了长江南北,黄河上下游的路线也可以尝试。北地的铜铁虽然也不便宜,但总比没有强。
只要能弄到铜铁火药硝石,哪怕价格高一些,也比没有要好。只要翡翠商路输入的银子足够,那就行,眼下不是算经济账的时候,没有铜铁,就没有炮。没有炮,将士们就得拿命去填。”
程如瑜听到这里,手中动作没停:“清军三路大举出动,他们自己也需要海量的军需物资和粮饷。最近这半年,清廷的征调令一茬接一茬,湖广、河南、两广的府库被征得见了底,清廷地方官叫苦连天。”
她说到这里,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沉重:“咱们好在有大江南北的地头蛇士绅豪族替我们转运掩护,他们跟清廷的官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有些关节打点得到位,货就能走得通。
但最近清廷换了几个关键位置上的人,都是油盐不进的满洲子弟。我们的货队上个月被查了多路,有一路在九江被扣了,损失了一船铜料;有一路在荆州被拦下,伙计被抓了三个,好在线人提前得了消息,货在码头仓库就换了包。
还有一路更险,在武昌码头被清军登船搜查,火药就装在底舱,上面盖了一层米袋子,差点就被翻出来了。”
陆安沉默地听着,眉头拧得更紧,却没有打断她。
程如瑜抬起头,直视陆安的眼睛,她的目光坦然,“我说这些非是为了诉苦。是想让夫君心里有数,走私这条路只会越来越难走。清军的管控不是一阵风,是越来越紧的趋势。
咱们现在还能走通的路线,可能下个月就走不通了。现在还能买到的物资,可能下个月就买不到了。”
陆安闻言也是长叹一声,也是赞同,“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但只需过了当下难关,只要能得了云贵的物资储备就好了。”
“拿下云贵之后可以自给自足,这一点,我十分地赞同。”
她微微前倾,语气越发恳切:“云贵若在我们手里,东川的铜、滇池的铁、黔中的硫磺硝石矿,哪一样都是取之不尽的。
更不要说孙可望当年在云贵大力屯田,贵州的屯田体系虽然被战火毁了不少,但底子还在,只要稍加恢复,养兵十余万不在话下,到时候咱们便不用从外面买铜铁火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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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安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烛光下清瘦的脸庞。程如瑜说话时眉间那股子认真劲儿,和她当年在岳州程氏商行初次与他谈生意时一模一样。
条理分明,利弊清晰,不卑不亢。只是那时候她是为了程家的生意,如今却是为了他。
“但眼下这现阶段,我只能靠你。”
陆安开口,语气比方才柔了几分,“别人我不放心,也不信任。云贵大战将起,若能拿下云贵,铜铁火药便可自给自足,以后外部输入粮食也会少很多,你也不必再一年到头冒着风险在清军眼皮子底下奔波。”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微微勾起嘴角,用温和语气说道:“不过不急这两日……”
他伸出手,握住了程如瑜的手。对方的手比他想象中要凉,甚至不像是一个富商大小姐的手。
程如瑜被他握住手,随即感到一股暖意从陆安的掌心传过来,沿着手背一路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心口。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你四处奔波,到了重庆也没歇过。”陆安的声音呢喃,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声听了去。
“这几日便在重庆稍事休息吧。马上就要过年了,今晚,也别再谈公事了。好好歇一歇,明日再说明日的。”
程如瑜原本还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但陆安的话让她把这些话都吞了回去。她垂下眼睫,看着陆安握着她的那只手,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嘉陵江上的船帆早已归港,朝天门码头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冬夜的冷风中轻轻摇晃。
远处涂山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山顶涂山军校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火光,像是夜空中最孤独的那颗星。
程如瑜起身,将茶壶放在铜盆边的铁架上重新温了一遍。
茶水注入杯中时,白汽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缭绕了一瞬,然后消散在暖黄的烛光里。
她将茶杯推到陆安手边,又重新在他身侧坐下,比方才靠得近了些。
陆安嗅到她发间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夹杂着江水特有的清冽气息,那是长途行船留下的痕迹。
她大概是在船上简单盥洗了一番便匆匆赶来了,连脂粉都没来得及施。
对方今年二十七岁,在这个时代的女人中已经不算年轻,但她眼中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让她看起来始终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鲜活。
她没有刘向婉那样温婉内敛,也不似寇白门那般外冷内热,程如瑜就是程如瑜,一个敢在清军眼皮子底下走私军需、敢跟朝鲜使臣讨价还价、敢嫁给抗清阵营的核心人物,却持续活动在敌占区的女人。
程如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烛光在她的眼瞳中跳动着,像是深潭里倒映的星光。
窗外涂山军饷的最后一盏灯笼被更夫吹熄,夜色温柔地覆盖了整座重庆城。
书房里,烛火仍在静静燃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对面的粉墙上,近得几乎没有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