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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静默了一瞬,落针可闻。
谢砚礼的声音从龙椅上传下来,不紧不慢,带着刻意压制的怒意。
“沈听澜,朕方才还与你兄长说,你私自变卖御用物料,中饱私囊,如今你倒是自己认了。”
他身体前倾,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不住眼中那森然的寒意。
“既然认了,按律就该——”
“陛下!”沈听澜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判决。
这口气要是让他说全了,下一句就得是抄家灭族。
“臣有罪,罪在没有圣旨就动了宫里的东西,但臣这么做,不是为了私吞!”
她将手中请罪折再次高举,声音发颤,却咬得极清楚。
“臣把那些汉白玉、金丝楠木等,变卖之后,换成粮食、棉衣、伤药,托人送到北境边关去了,将士们在那边吃苦,缺衣少药,臣实在看不下去,宫殿可以晚点修,将士们等不起!”
她喘了口气,心口怦怦直跳,但话已经撂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臣知道犯了规矩,愿意受罚,但求陛下明察,这些东西臣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揣,采购明细、押运的人证、北境接收的文书,都在这里,请陛下过目!”
沈听澜说完,手心全是汗,但脊背挺得笔直。
这时候要是腿软了,前面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谢砚礼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想到,沈听澜竟敢在朝堂之上将事情摊开,更是直接将修缮宫殿与边关将士对立起来!
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好一张利嘴!”谢砚礼怒极反笑,拍案而起,“巧言令色!你说是为边军,便是为边军了?谁知你是不是与人串通,编造证据,妄图脱罪!”
“陛下若不信,可即刻派人查验北境军资入库账目。”沈听澜毫不退缩,目光灼灼。
就在谢砚礼将要发作之际,殿外忽然传来通传。
“陛下,秦世子求见,说有北境军务禀报。”
谢砚礼眉头狠狠一拧.
今日这是怎么了?一个接一个!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他强压怒火:“宣!”
秦观岸快步走入殿中,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经过沈听澜身边时,他眼角余光扫了她一眼,随即走到御阶前行礼。
“臣秦观岸,叩见陛下。”
“平身。”谢砚礼语气不善,“秦爱卿,你有何紧急军情?”
秦观岸起身,神色不变:“启禀陛下,臣带来一人,此人刚从北境快马加鞭回京,有要事,需当面禀明陛下。”
谢砚礼皱眉:“何人?”
秦观岸侧身:“带进来。”
两名侍卫领着一个风尘仆仆,穿着破烂衣衫的汉子走了进来。
那汉子脸上手上都有未愈的伤疤,行动间带着沙场特有的悍勇之气,正是北境那边怕沈听澜受到牵连,安排先行回京报信的一名士兵。
他一进殿便扑通跪下,声音洪亮。
“禀陛下,数日前,有一批粮草冬衣药材送达大营,正解我军燃眉之急,将军命末将回京代全军将士谢恩!”
他稍作停顿,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跪着的沈听澜。
“而且末将出发前,亲眼见到押运的人手里有份盖了秦世子印信的调度文书,上头写得明明白白,这批物资来路合规,对咱们北境将士来说,那真是雪中送炭!”
王勇说完,重重叩首。
大殿之内,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无数道目光在沈听澜、秦观岸、王勇,以及龙椅上脸色变幻不定的皇帝之间来回逡巡。
谢砚礼盯着殿下跪着的几人,胸口起伏。
沈听澜的请罪,秦观岸带来的证人,还有这北境军士的谢恩……一环扣一环,将他逼到了墙角。
他现在若再强行以贪墨之罪查抄沈家,不仅难以服众,恐怕真要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可就这么算了,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僵持了片刻,谢砚礼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臣子们,最后落在明仁身上。
明仁虽刚才替沈家说了话,但他资历深、行事稳,满朝公认的秉公执正,由他来提处置之法,既不显得自己偏私,也不至于让朝堂上再起争执。
“沈听澜虽然情有可原,但是私自处置御用之物,依律当罚,明爱卿,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明仁起身,拱了拱手。
“老臣愚见,沈小姐擅自动用宫里的东西确实不对,但本意是好的,而且老臣听说,沈小姐在农事上也有建树,改良了新式耕犁,在京郊庄子上推广,让不少农户得了实惠。”
“要是因为这种一心为民,心里装着家国的事被判重罪,那以后谁还敢做好事?”
几位素来与明仁交好,和本就对皇帝修缮宫殿有所不满的臣子,也纷纷出言附和。
谢砚礼看着底下渐渐有了骚动迹象的臣子们,脸色越来越难看。
“明爱卿,你口口声声说沈听澜改良农具,惠及百姓,是利国利民之举,朕很好奇。”
“既如此,朕就给明爱卿一个面子,也给沈家一个机会,朕要亲眼看看,这被你们夸上天的农具,到底是真有奇效,还是沽名钓誉,欺世盗名!”
他转向下方,点了几个大臣:“明仁,韩敛之……你们几人,带人去京郊庄子,当场查验那新式农具。”
“若农具果真如你们所说,于国于民大有益处,朕或许可以考虑对沈家从轻发落,若是夸大其词,甚至子虚乌有……”
他冷哼一声,眼中寒光毕露:“那便是欺君之罪,数罪并罚,到时候可别怪朕不讲情面!”
“至于护送及监看一事……”谢砚礼的目光在大殿中搜寻,最后落在了秦观岸身上。
“秦爱卿,”他缓缓开口,“你素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此事,便由你带队护送,并全程监督,务必确保查验过程,公正无误,无人能够舞弊弄假,你可明白?”
秦观岸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眉目间一片沉静。
他躬身一揖,动作干净利落,衣袍带风,勾勒出少年人挺拔如松的身形。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