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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听澜这一写就是一下午,而与此同时,谢砚礼的御案上多了一份密报。
上面清楚写着,京中已有流言暗暗传播,说陛下因玉清宫修缮不利,迁怒清流,有意拿几位臣子开刀,以儆效尤。
谢砚礼脸色阴晴不定,他原打算两日后夜里动手,干净利落,让沈家悄无声息地消失。
可如今风声已起,若再强行暗地里抄家,倒显得他心虚,坐实了猜疑。
“呵,”他冷笑一声,将密报掷于一旁,“倒是小瞧了沈家,消息够灵通,动作也够快。”
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
翌日,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肃穆。
龙椅上的谢砚礼今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听着底下臣子奏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目光虚虚地落在殿外,仿佛神游天外。
几位大臣奏毕,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谢砚礼仿佛这才回过神,坐直了身子,视线慢悠悠地在底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户部队列中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清时身上。
“沈爱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沈清时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臣在。”沈清时出列,躬身,声音尽量平稳。
“玉清宫修缮之事,进展如何了?”谢砚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朕记得,当初是你沈家主动请缨,言说无需国库一两银子,定能将宫殿修葺一新。”
沈清时头皮发麻,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工程……还在准备,材料工匠那边出了些岔子,耽搁了几日。”
谢砚礼挑了挑眉,嘴角似笑非笑。
“可朕怎么听说,不是延误,是你妹妹胆大包天,将朕御用的修缮材料,私自变卖,中饱私囊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不少大臣惊疑不定地看向沈清时,又悄悄窥视皇帝脸色。
沈清时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陛下明鉴,绝无此事!臣家妹虽接手工程,但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其中必有误会!”
“误会?”谢砚礼身体前倾,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上,目光锐利。
“那朕问你,沈听澜那挥霍无度,动辄数万两白银花销的银子,从何而来?你沈家世代清流,你沈清时的俸禄几何,朕清楚得很,她一个闺阁女子,何来这泼天的富贵?”
他每问一句,沈清时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冷汗涔涔,张着嘴,却不知如何辩驳。
妹妹的钱哪来的,他也不知道啊!他也想问啊!
就在这时,殿外有内侍匆匆而入,呈上一份加急军报。
兵部尚书出列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敌国犯边,守军粮草不济,伤亡惨重,请求朝廷速拨粮饷援军!”
谢砚礼听完禀报,脸上却不见多少焦急,反而靠回龙椅,轻轻叹了口气。
“北境要钱,宫殿修缮也要钱,可国库……也没钱啊。”
他目光逡巡着底下一个个低垂的头颅,慢条斯理地问:“诸位爱卿,都是朕的股肱之臣,你们说,该如何是好?”
无人应答,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错。
谢砚礼似乎也不指望有人回答,他重新看向沈清时,手指随意一点。
“那这样吧,沈家既未办好朕交代的差事,又坐拥不明巨富,不如就为国分分忧吧。”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传朕旨意,沈清时督办不力,其妹沈听澜贪墨御用之物,证据确凿,着即查抄沈家所有财产,充入国库。”
他说着,看着沈清时惨白的脸,甚至还“宽宏大量”地补充了一句。
“沈清时,朕念你平日还算勤勉,此次只抄没家产,你的官职暂且留着,望你戴罪立功,好好为朝廷效力。来人——”
“陛下!此事是否还需详查?”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谢砚礼的话。
众人看去,是一位以刚正敢言著称的老臣,明仁。
他出列拱手,白须微颤:“玉清宫修缮之事,本就有劳民伤财之嫌,陛下若因此便查抄大臣家产,恐非明君所为,更会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谢砚礼脸上的那点伪装的温和瞬间消失,目光冰冷地射向明仁。
“明爱卿是在教朕如何为君?”
明仁挺直腰板,毫不退缩:“老臣不敢,老臣只是据实直谏。”
“好一个据实直谏!”谢砚礼怒极反笑,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
“朕看你是年老昏聩,不识时务!既然如此,你就回家好好颐养天年吧!来人,明仁殿前失仪,顶撞君上,着一并查抄家产!”
“陛下!”几位与明仁交好的老臣惊呼出声。
明仁仰天长叹一声,摘下官帽,置于地上,不再发一言。
侍卫上前,要将他和沈清时一并拖下。
就在这混乱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
鼓声沉重,穿透了巍峨的宫墙,一声声敲在金銮殿上每个人的心头。
登闻鼓!
有冤情,或重大事宜,百姓或官员可敲响宫门外的登闻鼓,直达天听。
但此鼓一响,无论所告虚实,击鼓者往往要先受杖刑。
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纷纷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这时,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地跑进来:“陛下,沈尚书家的那位小姐,沈听澜,敲了登闻鼓,手里拿着状纸,口口声声说自己有罪!”
谢砚礼眼神晦暗不明,手指在龙椅上收紧。
众目睽睽之下,又是登闻鼓,他纵使再不情愿,也不能堵住这满朝文武的耳朵,把人拦在宫门外。
谢砚礼咬牙:“把她给朕带进来!”
不多时,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晨光之中,一道纤细挺直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走入肃穆恢弘的金銮殿。
沈听澜今日未施粉黛,穿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简单绾起。
她手中高举着一卷素笺,目光越过两侧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直直望向龙椅上面色铁青的皇帝。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缓缓跪下,将手中素笺高举过顶,声音清亮,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臣沈听澜,自知罪孽深重,特来向陛下——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