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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流浪汉与斩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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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流浪汉与斩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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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廷根市贫民区,铁十字街下街。
    这里仿佛是城市的另一面,是被繁华与秩序彻底抛弃的角落。
    狭窄的巷道终年不见阳光,两侧的墙壁像是得了皮肤病,渗出大片大片湿冷的霉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污水沟的酸腐丶廉价劣质麦酒的馊味丶病人咳出的血腥味,以及一种生命在缓慢腐朽的绝望气息。
    克莱恩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旧外套,将自己的礼帽压得很低,行走在这片压抑的迷宫里。
    他没有急着去寻找线索,而是放缓脚步,用全身的感官去体会这里的氛围。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近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蜷缩在墙角,用一双空洞的眼睛麻木地看着来往的行人。
    这里没有喧嚣,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沉重。每个人都像是在泥潭里挣扎的溺水者,每一次呼吸都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克莱恩开启了灵视。
    视野中的世界瞬间变了样。
    黑白灰的背景下,代表着生命气息的以太光芒在这里显得异常黯淡。
    大部分人的气场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色,夹杂着代表沮丧和痛苦的暗蓝色。
    他没有发现大规模的丶属于邪恶仪式的灵性残留,也没有察觉到失控怪物的疯狂气息。
    一切都显得「正常」,正常得令人心寒。
    就在他准备深入下一条巷道时,他的灵性直觉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猛地停下脚步,将目光投向左前方一条更加阴暗狭窄的死胡同。
    那里有一股灵性痕迹。
    那痕迹很淡,很冷,像冬日里结在窗上的冰花。它并不邪恶,也没有疯狂的意味,但其中蕴含的「终结」与「寂灭」的意味,却让克莱恩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手悄悄伸向腰间,那里藏着他的左轮手枪。
    他像一只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朝着那条死胡同摸了过去。
    巷子很深,光线几乎被完全吞噬。
    走到尽头,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丶仿佛被什麽东西堵住喉咙的呻吟声。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折磨。
    克莱恩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朝巷子深处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巷子的最深处,一个蜷缩在垃圾堆旁的人影正在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正在承受着难以想像的痛苦。
    而在那人影面前,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克莱恩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这个肮脏丶潮湿丶充满腐臭气息的巷子里,那个女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违和。
    她穿着一身朴素但异常洁净的灰色长裙,布料上没有一丝褶皱和污渍,仿佛周围的污秽会自动绕开她一般。
    她的身形高挑而纤细,一头柔顺的黑发在脑后简单地束起,露出了光洁的脖颈和完美的侧脸轮廓。
    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挺翘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唇,那张脸,美得让人心惊,美得不似凡人。
    但吸引克莱恩注意力的,不是她的美貌,而是她的动作。
    她正缓缓地丶优雅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白皙得近乎透明,五指纤长,像是最完美的艺术品。
    她将这只手,轻轻地放在了那个痛苦挣扎之人的额头上。
    原本还在剧烈抽搐的身体,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一僵。
    紧接着,是一阵更加剧烈的痉挛,那人的身体弓成了一张虾米,四肢不自然地扭曲着,仿佛在对抗着什麽无形的力量。
    但这一切,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
    随后,所有的挣扎都停止了。
    那人的身体软软地瘫了下去,彻底失去了声息。
    死了。
    克莱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谋杀!
    这是一场毫无疑问的丶利用非凡力量进行的谋杀!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邪教徒?失控者?还是某个以杀戮为乐的疯子?
    不管她是谁,她都触犯了值夜者的底线。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克莱恩心底升起。守护普通人免受非凡力量的侵害,这是他成为值夜者时立下的誓言。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
    「不许动!」
    一声低沉的喝令,打破了小巷的死寂。
    克莱恩从阴影中一步跨出,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持枪姿势。
    黑色的左轮手枪稳稳地指向那个女人的后背,冰冷的枪口仿佛凝聚了整个巷子的寒意。
    「值夜者!把手举起来,慢慢转过身!」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女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撞破罪行的惊慌失措。
    她甚至没有立刻举起手。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过了几秒钟,她才缓缓地收回那只「行凶」的手,然后,用一种近乎慵懒的姿态,慢慢地转过身来。
    当她的脸完全暴露在克莱恩眼前时,克莱恩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美得颠倒众生,美得超凡脱俗。
    她的眼眸深邃得像一汪寒潭,里面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既没有被抓现行的恐惧,也没有杀人后的快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就那麽静静地看着克莱恩,看着他手中那把致命的左轮手枪,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好奇。
    克莱恩被她这种反应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对劲。
    一个杀人凶手,在被值夜者用枪指着的时候,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她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个局外人。
    这种极致的平静,在克莱恩看来,只有两种可能。要麽,是她对自己高超的演技有着绝对的自信;要麽,是她的实力已经强大到完全不把一个官方非凡者放在眼里。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眼前的女人极度危险。
    克莱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枪的手更加稳定了。
    「我再说一遍,把手举起来!」他加重了语气。
    女人终于有了反应,她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克莱恩的话。
    然后,她用一种轻柔得仿佛在谈论天气的语调,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冷中带着一丝磁性,但说出的话,却让克莱恩的怒火再次燃烧起来。
    「谋杀?」
    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自嘲。
    「这位先生,你总是如此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这句反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克莱恩的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当然!他亲眼看到她出手,亲眼看到那个人死去!证据确凿!
    「我看到了你所做的一切。」克莱恩的声音冰冷,「你用非凡能力杀了他。」
    「杀?」女人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克莱恩的肩膀,望向巷口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不,我只是……让他解脱了而已。」
    「解脱?」克莱恩简直要被气笑了,「你管这叫解脱?你有什麽权力替别人决定解脱的方式!」
    他一边说着,一边保持着警惕,慢慢向那个倒地的「受害者」靠近。
    他需要确认情况,收集证据。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探向那人的颈动脉。
    没有脉搏。
    他又将手放到那人的胸口。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冰冷。
    他开启灵视,观察着尸体上残留的灵性。
    然后,他愣住了。
    他预想中那种充满了怨恨丶痛苦和不甘的灵性残留,完全没有出现。
    恰恰相反。
    尸体周围的气场,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详。那是一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后,彻底放松的宁静。
    甚至,他能感觉到,那刚刚离体的灵魂,在消散前,留下的是一丝淡淡的……感激?
    感激?
    怎麽可能!
    一个被谋杀的人,怎麽会感激杀死自己的凶手?
    克莱恩彻底懵了。
    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握着枪的手,第一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动摇。
    就在克莱恩因为灵视所见的景象而陷入巨大困惑时,那个神秘的女人又有了新的动作。
    她完全无视了克莱恩手中那把随时可能射出子弹的枪,迈开脚步,朝着巷子另一边的阴影处走去。
    那里,还蜷缩着另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流浪汉,他正靠着墙壁,发出剧烈而痛苦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让他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凹陷的眼窝里,是一双被病痛折磨得毫无神采的眼睛。
    看到女人的动作,克莱恩的神经瞬间绷紧。
    「站住!」他厉声喝道,枪口再次牢牢地锁定了她,「不准再动!你想做什麽?」
    女人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侧过脸,半张绝美的容颜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疏离和不真实。
    「做什麽?」她轻声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你听不到吗?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克莱恩愣了一下。
    他集中精神去听,果然,那个流浪汉的呼吸声异常粗重,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就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充满了杂音和阻碍。
    「他的肺里已经长满了石头,那是工厂留给他的『纪念品』。没有药能治好他,他甚至连买一块黑面包的钱都没有。活着,对他来说,只是在无休止地重复吞咽玻璃的酷刑。」
    女人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所以,我打算给他一场无痛的丶安详的睡眠。」
    她转过头,深邃的眼眸直视着克莱恩,那目光平静而坦然,仿佛在等待他的审判。
    「这,就是你要阻止的『恶行』吗?」
    这句问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克莱恩的心上。
    恶行?
    阻止一个饱受折磨的人获得安宁,这算是正义吗?
    可放任她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这又算什麽?
    克莱恩感觉自己的脑袋变成了一团浆糊。他所信奉的丶黑白分明的正义准则,在这一刻,被染上了一层无法看透的灰色。
    他是一个值夜者,他的职责是守护。
    可是,当生命本身已经成为一种无法解脱的痛苦时,守护,又意味着什麽?
    是守护他们活着的权利,还是守护他们被痛苦折磨的权利?
    他的手,握着枪的手,感觉有千斤重。
    那冰冷的金属,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灼烫。
    「你……你到底是谁?」克莱恩的声音有些乾涩,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强硬一些,但连他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动摇,「你有什麽权力,擅自决定他们的生死?」
    这是他作为值夜者,最后的质问。
    也是他内心挣扎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如果她只是一个以「慈悲」为藉口的疯子,那麽他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然而,女人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她没有像克莱恩想像的那样,搬出什麽神灵的旨意,或者高深的哲学理论来为自己辩解。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更加疲惫,也更加平静的声音,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相信这世上存在一条『线』吗?」
    「线?」克莱恩皱起了眉头,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是的,一条看不见丶摸不着,但却真实存在的『斩杀线』。」
    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某种魔力,让整个巷子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它不是用刀剑划出来的,而是由贫困丶疾病丶遗忘和绝望……共同编织而成。」
    「当一个人的人生,他所拥有的一切,他的价值,他的希望,他的社会关系,全部跌穿了这条线之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巷子里那些在阴影中苟延残喘的身影,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悲悯。
    「……社会,就会默认他已经『死亡』了。他的肉体或许还活着,但这本身,只是一种被延迟了的丶毫无意义的残忍。」
    「斩杀线?」
    克莱恩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一种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感觉,自己似乎正在触及一个极其危险,却又无比真实的,隐藏在这个世界表象之下的黑暗法则。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个颠覆性的概念。
    而那个女人,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抬起手,指向墙角另一个因为剧烈咳血而昏迷过去的工人,他的口袋里,露出了一角被汗水和污垢浸透丶攥得皱巴巴的工资单。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冰冷:「你看到那个人口袋里的数字了吗?」
    克令下意识地看去,那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模糊地印着几个数字。
    「那不只是他的工资。」
    女人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是他『锅炉』里的『蒸汽压力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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