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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死亡沼泽还有半日路程的东方,有个叫大王村的地方。
这个平日里安静偏僻的小村庄,这几日忽然变得热闹起来,穿着各色服饰丶带着兵刃法器的修真之士来来往往,茶馆酒肆人声嘈杂,连带着村里的物价也涨了不少。
村口,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当先一个,身着水绿衣衫,容貌绝美,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眼神望着村中人来人往的街道,却又像是透过这些,望着极远的地方,是碧瑶。
她身侧稍后,站着个鹅黄衣衫的女子,身段风流,面容姣好,只是此刻眉头微蹙,看着碧瑶的侧脸,欲言又止,是金瓶儿。
碧瑶痴痴地望着村中某处,那里似乎有个卦摊,一个老者和一个少女正被几人围着,她没看那卦摊,目光空茫,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十年了……不知道他想没想我,还记不记得我……」
金瓶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抬手捂住脸,一副「没眼看」的表情,语气无奈里带着心疼:
「我的大小姐啊,这都十年了,您还想着呢?那没良心的,说不定早就……」
「瓶儿。」碧瑶打断她,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认真,「你不懂。」
金瓶儿放下手,看着碧瑶清瘦了些的侧脸,和那双美眸里沉淀的丶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执着与痛楚,一时语塞。
是啊,她不懂。
她金瓶儿,合欢派妙公子,见惯了风月,也见惯了虚情假意。
像碧瑶这样,十年如一日,为一个男人痴守,为一个渺茫的希望跋山涉水丶出生入死,甚至不惜与父亲争执……
她真的不懂。
「我不懂爱情。」碧瑶忽然又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嘲,又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她终于将目光从虚空收回,落在金瓶儿脸上,那双美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
「但我懂他,他不会忘的。」
金瓶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三年前,东海那座荒岛,那个清晨,沙滩上,那个青衫少年不由分说丶拳拳到肉的「救治」,还有最后递过来的丶那根冰凉又酸甜的糖葫芦。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虽然早已恢复光洁,但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初那火辣辣的疼,和那之后心里泛起的丶一丝荒谬的涟漪。
那个傻子……救人的方式都那么别致,把人打个半死,再给根糖葫芦……
她甩甩头,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抛开,正事要紧。
就在这时,前方街道传来一阵中气十足丶带着点江湖骗术特有夸张腔调的吆喝:
「预知五十年前程,能断三百年运势!铁口神相,笔判阴阳,欲知后来日子,且来看上一相!」
碧瑶和金瓶儿都怔了一下,循声望去。
只见街边墙角,一张破旧木桌,旁边插着根竹竿,挂了块洗得发白丶写着「仙人指路」四个大字的帆布。
竹竿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丶留着两撇山羊胡丶颇有几分仙风道骨气质的老者,正捋着胡须,口若悬河。
他旁边,一个穿着碎花布衣丶容貌俏丽却一脸生无可恋的年轻女子,正趴在桌子上,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
不是周一仙和周小环又是谁?
周一仙带着小环浪迹天涯,本事没见长,招摇撞骗丶哪儿热闹往哪儿凑的性子倒是十年如一日。
前些日子听说死亡沼泽有异宝出世,各路人物齐聚,立刻嗅到了「商机」,不顾小环反对,拖着她一路辗转,来到了这大王村。
可惜,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这地方现在是来了不少修真之人,可这些人要么是名门正派弟子,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周一仙是个江湖骗子,眼神里都写着「离这老神棍远点」,要么是魔教中人或散修,行事谨慎,更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
至于本地村民,倒是可能信,但周一仙开口就是「祖传秘制辟毒香囊,深入死沼必备,只要十两银子一个」,村民们摸摸乾瘪的钱袋,也只能摇头走开。
所以,任凭周一仙喊得口乾舌燥,摊子前依旧门可罗雀,小环已经从最初的无奈,进化到了麻木,只想赶紧收摊找个地方睡觉。
周一仙正喊到「本仙人得祖师真传,能克制天下剧毒,今死沼之内,沼气剧毒,只要诸位配上了我所卖的这个香囊,必定百毒不侵丶金刚不坏……」,忽然觉得面前光线一暗。
他精神一振,以为生意上门,抬头堆起笑脸:「这位客官,您是想看相还是求签?老夫我……呃……」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站在桌前的,是两位女子。
一位水绿衣衫,容貌绝美,气质清冷中带着难以言喻的郁色,另一位鹅黄衣裙,身段窈窕,眉眼含春,只是眼神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两个女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尤其是那水绿衣衫的,明明年纪轻轻,周身却隐隐笼着一层似有似无的血煞之气,虽淡,却让周一仙这老江湖心里打了个突。
小环也被惊动,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向来人。
目光先落在金瓶儿脸上,眨了眨眼,又移到碧瑶脸上,看了两秒,眼睛忽然微微睁大。
碧瑶也正看着她。
十年过去,当初那个扎着冲天辫丶舔着糖葫芦的小丫头,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依稀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但更添了几分灵秀。
「小环姑娘,」碧瑶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还认得我么?」
小环又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不确定:
「你是……碧瑶姐姐?十年前,在小池镇,和糖葫芦哥哥一起的那位姐姐?」
碧瑶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丶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点了点头:「难为你还记得。」
周一仙在旁边听着,眼珠转了转,看看碧瑶,又看看小环,没吱声,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
糖葫芦哥哥?是说当年那个青云门的弟子?
这水绿衣衫的姑娘,当年是跟那小子在一起的?好像是?
看样子,身份不简单啊,还有旁边那个鹅黄衣服的,也不是省油的灯。
金瓶儿也笑了笑,上前一步,语气熟稔:「小环妹妹,越长越水灵了,可还认得我?」
小环看向金瓶儿,这次没怎么犹豫,脆生生道:「认得,你是瓶儿姐姐。」
她记得这个漂亮的姐姐,虽然只见过一两面,但印象很深。
金瓶儿笑意加深,伸手想捏捏小环的脸蛋,想起这是在大街上,又收了回来,只笑道:「小嘴真甜,姐姐哪有你好看。」
小环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目光在碧瑶和金瓶儿之间转了转,最后又落到碧瑶脸上,犹豫了一下,小声问:
「碧瑶姐姐,你们……也是要去死亡沼泽吗?」
碧瑶「嗯」了一声,没多说,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张泛黄的符纸和几个粗制滥造的香囊上,又看向周一仙:
「老先生,请为我们二人,各测一字。」
周一仙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捋了捋山羊胡,努力摆出仙风道骨的模样:「好说,好说,不知两位姑娘,要测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