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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竹林寺中比丘尼(第1/2页)
祭祀完毕,赶回皇宫的李从珂御更换衮冕,于文明殿受朝贺。
中书门下两省、御史台依次而入,新拜的司空冯道、左仆射刘昫跟随其后。
三公为正一品,左右仆射为从二品,位在正三品的中书侍郎韩昭胤、门下侍郎卢文纪、姚顗之上。
然而冯道、刘昫的班次竟然和位列其后,只在六部九卿之前。
朝廷最是讲究等级严明,怎会发生这种尊卑不分之事?
高行周看在眼里,大惑不解,只是不便发问。
大朝礼毕,百官散去。
“你在奇怪我等二人为何排在这里?”
冯道本人倒是安之若素,刘昫则是一脸怒容,忍不住吐槽说起原委。
“去年十一月初二,入朝遇雨,百官移班廊下。知班台吏董瑾引着刘某,位列中丞三院御史之下。”
高行周讶然:“御史中丞为正五品上,这也太过分了吧。”
“是啊,老夫诘问董瑾,究竟依何旧例,自宰相至台省,皆称不知。这帮人干什么吃的?好,那刘某索性不要颜面,就跟在他们后面好了。”(注1)
见刘昫动怒,冯道出言安抚,不料更激起他的脾气,戟指亲家翁骂道:“你脾气倒好,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一副乐呵呵的模样。”
刘昫为冯道的不争感到不平:“三公之尊,宰相职也,当参与大政。卢文纪独以谓司空之职,祭祀扫除而已,结果你还真拿起笤帚,做起扫除来了?
“司空扫除,职也。吾何惮焉。”
“睁开眼睛看看吧。”
刘昫气笑道:“中书省本是国务中枢,自从新宰相上位,怠忽荒政,乌烟瘴气,各种告敕牒令,书写生疏,错误连篇,陛下都不得不下旨整饬。”(注2)
“难道又犯了‘真定之逆贼’的错误?”
冯道半开玩笑说道,他说的是数年之前,定州叛乱平定,前任宰臣李琪进《贺平中山王都表》,其中有“复真定之逆贼”的文字云云。
定州是定州,和真定可不是同一个地方,官居宰辅重职,昧于地理如此。当年参与定州之战的高行周惟有仰天无语。
此事发生后,百僚上明宗徽号凡三章,冯道自为之,其文浑然,非流俗之体,举朝服焉,故而渐畏其高深,由是班行肃然,无浮夸之态。
眼看冯道离开朝堂不过一年多,又打回了原形。
“还有心思开玩笑呢,当初你定的那些规矩,废的废,无视的无视,都快毁得差不多了。”
刘昫举出一桩例子:“你不是合并三铨,共行选事么。喏,又倒回去了。”
唐制,吏部分为三铨,尚书曰尚书铨,掌五品至七品官的选任;侍郎二人曰中铨、东铨,掌八品、九品官的选任。每岁集以孟冬三旬,选尽季春之月。
天成年间,冯道为相,建言天下未一,每岁选人不过数百而已。吏部三铨分注,虽曰故事,其实徒繁而无益。
于是合并三铨为一,由尚书、侍郎共行选事。姚顗与卢文纪为相,复奏分铨为三。
“走着瞧。”
刘昫一副等着看笑话的表情:“他们自作聪明,等再过三个月,有的扯皮闹腾。”
高行周愈发觉得当下的朝堂变得难以理解。他已经想好,大朝礼过后再去见一个人,然后上表请归,赶紧打道回府算了。
……
“啥,这就要回去了?”
洛阳繁华,正值新年,分外热闹,高怀德才逛了几天,哪肯这么快就回延州。
“行程岂可因你一人贪玩而定。”
高怀德心念百转,怎生想个法子,留下来再多玩十天半月,见识过京都上元灯夜才好,一时苦无善策。
“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高行周心里想的则是,须让长子尽早知晓世间尔虞我诈,波谲云诡,方能维持基业,不至于乱世沦为他人的垫脚石。
洛阳白马寺天下闻名,东汉年间便有僧侣赴西天取经,白马驮经而回,故而得名。
在白马寺东南不远处,另有一座不甚起眼的道场。
此处曾经耸立着号称五百余尺的高塔,供奉佛祖舍利,因塔身直插云霄,名为齐云塔。可惜东汉末年纷乱,十八路诸侯起兵,董卓火烧洛阳,木塔遭到焚毁,化作一片废墟。
直至重归一统,西晋武威太守有女,姓仲名令仪,本为贵游子女教授琴书,后崇信沙门。
其时中原尚无比丘尼,仲令仪毅然领受十戒,落发出家,法号净捡。聚同志者二十四人,共立竹林寺,一群女子夯土筑墙、种植菜畦,开辟出一处修行之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99章竹林寺中比丘尼(第2/2页)
这便是净捡法师和竹林寺,有史记载以来,中土第一名女尼,第一座尼庵的由来。
高怀德跟随父亲踏入这片竹林,彷佛与尘世隔绝,庵门朴素不见装饰,悬一块乌木旧匾,书写“竹林寺”三字。
二人在寺外静待片刻,一名三旬出头年纪的女尼迎了出来,虽然剃去满头青丝,依然看得出昔日美艳容颜。
“贫尼对尔等已再无用处,你还来干什么呢?”
高行周态度尊重:“便是不为什么,看在夏大哥份上,也理当前来探望。”
女尼轻叹一声:“都过世五年了,还有人记得他么。”
“夏大哥对我等照顾有加,又擒拿王彦章,助我报得父仇,高某毕生铭感于心。”
“是啊,他一直是个好人。”
女尼感慨道:“先帝当初放庄宗时宫人还家,独我无所归依。只因同姓,他便收留了我,当作亲妹妹一般,多加照顾。”
下一句,她话风一转:“所以你们后来要我嫁给那个契丹人,以身相伺,我不也同意了么。”(注3)
女尼语中含怨,显然这段婚姻非她所愿。
“先帝思虑周密,这几年辛苦你了。”
“辛苦?说得轻巧,你以为我喜欢陪契丹人睡觉?”
女尼冷笑道:“即便改了汉名,胡人骨子里还是胡人,不是吟几句诗,画几幅画,心里就会向着这边的。他满心想着的,还是帮着本族入侵中原!”
“李赞华与本国暗通款曲,多亏你及时告知,朝廷方才得以提前做出部署。”
高怀德听到这里,才知道眼前这名女子,原来是潜伏在李赞华,也就是当今契丹国主,耶律德光之兄耶律倍身边的一名谍子!
“他借助渤海国来使之际,绕个圈子把情报传出去,还自以为隐秘,高明的很呢。”
“你为何上表请求离婚,落发出家了呢?”
高行周沉吟片刻,问出了今日之行最主要的问题:“难道耶律倍对你的身份有所觉察?”
“前年,耶律德光起大军南侵,被料准来犯方向击退,他便有些怀疑,只是没想到我身上。去年,契丹连寇新州、朔州、应州,几番无功而返,此人的疑心病更重。”
“你所奏离婚原因,说他好饮人血,姬妾多刺臂以吮之;婢仆小过,或抉目,或刀割,或火灼,就是因为李慕华焦虑心重的缘故?”
“那倒不是,去年十一月渤海国不是遣使入贡么。带来一条消息,他就有些魔怔了。”
女尼似乎颇为快意解气:“他全心全意相帮的好弟弟耶律德光,送了好大的一条绿头巾给他戴呢。”(注4)
……
“这位比丘尼,是李存勖的妃嫔,夏鲁奇的家人?”
返回馆驿途中,高怀德试探问道。
“不错。庄宗后宫尤多,有昭容、昭仪、昭媛、出使、御正、侍真、懿才、咸一、瑶芳、懿德、宣一等,其余名号,不可胜纪。刘后已被先帝赐死,正室韩淑妃、次室尹德妃现居于太原,夏氏当时乃是虢国夫人。”
高行周想起当年夏氏出宫孤苦无依,为夏鲁奇收留。其他类似她这样的女子,假如还有亲族依靠,积蓄些许资财,找个靠谱汉子嫁了还好,否则多半是身如飘萍的命运。
就拿夏氏来说,好不容易过上几年安稳日子,突然一道圣旨打破平静,命她嫁于浮海来投的耶律倍,对这位女子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仅一年后,夏鲁奇讨伐西川孟知祥,不幸兵败身死,夏氏的一颗心更是冷了下来。
“出家远离尘世,对她算是个不错的归宿吧。”
高怀德不以为然,当尼姑整天吃斋念佛,有什么好。又奇怪既然知道李慕华吃里扒外,为何不抓起来。
“掌中之雀,想收拾他随时可以收网。”
高行周教育儿子:“《兵法》云:反间者,因其敌间而用之。平时倒是背得头头是道,怎么放到实际就不能活学活用了?”
这种程度的批评,对高怀德而言只当耳旁风吹过,他的心思已经飘去别处,变得兴高采烈起来。
高行周辞行的奏章被驳回了,天子下诏挽留,务必过了元宵节再走。
“上元夜张灯贺岁,宵夜不禁。高卿远来不易,朕欲置酒于卿私邸,效旧日长夜之饮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