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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绿漆铁皮保密箱重重砸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震起一圈灰尘。
丁大钧连气都喘不匀，大步跨到工作台前。
他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刚才那句“铁棺材”鼓得老高，热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定国侄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丁大钧嗓门洪亮，喷着热气，“这特种鞍钢是九院牵头、冶金部熬了三年才弄出来的尖端货！怎么下水就成铁棺材了？”
钱本立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另外两个小一号的铁皮箱，累得大口倒气。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搁，掏出手绢去擦额头的汗。
听到肖定国那番言论，钱本立只觉喉咙发干。
九院材料所确实把平炉炼钢的潜力榨干了，四百五十兆帕已经是国产钢板的极限。
可这小祖宗连图纸都没翻完，一眼就把九院捂在怀里的底裤给扯下来了？
肖定国根本没搭理丁大钧的急躁。
他抓起桌上那支特粗号制图炭笔，刷刷几下，直接在图纸背面画出一个潜艇横截面的受力草图。
“丁司令，海水不讲人情，只讲物理定律。”
肖定国捏着笔管，笔尖在圆圈外围重重连戳了几个黑点，力道大得将纸张戳出凹坑。
“水下三百五十米，每平方厘米要扛三十五公斤的静压强。这艘核潜艇的耐压壳表面积加起来，整体承受的挤压力，相当于五十列满载煤炭的绿皮火车头尾相接、同时往中间狠撞。”
他将炭笔随手丢开，沾着机油的指节重重叩在蓝皮卷宗旁边的桌面上，震得钢材参数表直发颤。
“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屈服强度四百五十兆帕。我连计算尺都不用拨就知道，壳体会在两百二十米深度发生不可逆的塑性形变。
再往下潜十米，钢板直接撕裂，海水会像高压水切割机一样劈开舱室。整条船上百号人，连块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
防空洞里的排风扇嗡嗡作响。
丁大钧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转头盯住钱本立。
“老钱！定国说的是真的？你们九院给海军交的底子，就是个一戳就破的纸糊灯笼？”
钱本立捏着手绢的手指发僵。他张了张嘴，挤出的声音又干又涩。
“定国同志算得没错。”
钱本立低着头，躲开丁大钧要吃人的目光，语气发苦：
“冶金部现有的设备全是从老毛子那边淘换来的旧货。平炉炼钢，硫磷杂质除不干净，晶粒粗大。
四百五十兆帕，已经是工人师傅们三天三夜不合眼拼出来的数字了。”
丁大钧双腿一软，两只粗糙的大手撑住工作台边缘，布满血丝的双眼直勾勾盯着那张龙骨图纸。
海军砸锅卖铁，把家底都掏空了才换来立项。
结果这船还没出图纸，就卡死在第一道骨架上。
没骨头，造什么肉？
肖文渊坐在长桌右侧，手里拿着一把钢尺，冷声开口。
“材料不行，靠增加厚度也是死路。”
小少年掀起眼皮，眸子清冽寒凉。
“钢板加厚到六十毫米以上，整艘潜艇自重超标，连悬浮都做不到。推下水就是直接沉入海底的海底礁石。”
一个彻头彻尾卡死在基础工业上的死局。
丁大钧一拳砸在桌面上，眼眶发红。
老一辈水兵在海上吃尽了炮火射程短的亏，他做梦都想搞出这艘大国重器去深海压阵。
可现在，没人能打破材料的物理壁垒。
“谁规定耐压壳必须是一块纯钢板了？”
角落里，一道冷硬的少年音突兀插了进来。
肖破敌站起身，手里那把刚开刃的碳化钨刮刀在日光灯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他迈开长腿走到工作台前，手腕一翻。
“咄”的一声闷响。
那把连精钢都能削出铁屑的碳化钨刮刀，直挺挺地插进厚实的橡木桌面，刀尖入木三分。
肖破敌眼神如盯着猎物的狼崽，看也没看丁大钧，直接对上肖定国的视线。
“二哥，三十三军那几辆改型坦克的履带冰爪，是我用高碳钢和钨合金混打出来的。”
肖破敌伸手拔出刮刀，刀刃在废弃的草纸上划过，切口平滑如镜。
“钨钢硬度极高，穿甲弹都打不穿。它怕深海水压吗？”
肖定国愣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被切开的纸张，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四弟，钨钢硬度是够，但它太脆！承受大面积静水压容易发生脆断。深海抗压不能用纯钨钢。”
“那就别用纯的。”
肖破敌语气平淡，两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三层叠加的动作，“做成夹心饼干。里外两层用九院的特种鞍钢保韧性，中间夹一层碳化钨网格保硬度。行不行？”
复合夹层装甲！
钱本立站在一旁，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复合装甲这个概念，大洋彼岸的西方国家也才刚刚在装甲实验室里摸石头过河。
这肖破敌平时闷声不响光知道玩军刺暗器，张嘴就敢往几千吨的深海潜艇壳子上套？
“这主意有门！”
肖定国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转头冲着长桌对面的老七大喊：
“七弟！算力全开！我要知道低碳合金钢加高纯度碳化钨网格的复合受力极限参数！”
“基底厚度设定三十五毫米，中心编织两毫米直径碳化钨丝网，网格间距设定五毫米……”
肖文渊根本没拿纸笔。他两只手直接摸上工作台旁边的特制大算盘。
“啪啪啪啪——”
算盘珠子在少年十指间化作一片虚影，清脆的撞击声连成密集的骤雨。
钱本立探头看过去，呼吸当即停滞。
肖文渊根本不看算盘盘面。
他眼睛平视着前方的灰白墙壁，嘴里报出一串串复杂的非线性偏微分矩阵参数。
这小怪物简直不是人！
多层复合材料的受力形变方程，哪怕是用九院那台当宝贝供着的M-20大型电子管计算机跑，也得跑上两天两夜才能出结果。
他连草稿都不打，全凭脑子过账？
“应力分布重构完毕。”
肖文渊双手齐推，算盘珠子发出一声脆响，齐刷刷归零。
他转过头，看向眼珠子快瞪出来的丁大钧。
“理论可行。复合夹层结构能将壳体的整体屈服强度拉升到一千一百五十兆帕。这艘潜艇的极限潜深，能探到五百米以下。”
防空洞里落针可闻。
丁大钧连呼吸都忘了，胸膛剧烈起伏。
五百米！这个数字要是放出去，能把洋人的声纳兵吓出心脏病！真要是造出来，东海的水下就是他们的后花园！
“理论走得通，工艺是道天堑。”
防空洞那扇包铁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林笙大步走进来。她身上披着军大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眼神锐利逼人。
肖墨林跟在她身后，反手关上厚重的木门，咔哒落锁。
林笙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指骨叩了叩桌面上的图纸，直视钱本立的双眼。
“钱院长。钨的熔点高达三千四百二十二度。想把高熔点的钨丝网和低碳钢完美融合浇筑，你们九院的平炉想都别想，一进炉子就会出现严重的层间剥离。”
钱本立刚热起来的心口又被人浇了盆冷水，苦着脸搓动双手。
“林总工，这真怪不得我们没本事。高纯度的黑钨矿石咱们国内有的是，但能融它的真空自耗电弧炉，洋人连张设备外壳的照片都不给咱们看。”
“炉子的事，01院自己解决。”
林笙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冷硬果决。
她偏头看向二儿子。
“定国，我给你三十天时间。把真空自耗电弧炉的机械结构图给我画出来。要是造不出这台炉子，你以后别碰防空洞里的车床。”
肖定国胸膛一挺，抓起桌上的游标卡尺，眼底布满血丝，兴奋得直放光。
“妈你放心！只要给我两吨高纯度无氧铜做水冷结晶器，我把它生生磕出来！”
林笙转头重新看向钱本立。
“我只要原材料。九院旗下的特种矿山，明天天黑前，给我运三车最好的原脉黑钨矿到西山。少一斤，这活儿我们不干。”
“没问题！别说三车，三十车我也叫人给您拉来！”钱本立拍着干瘪的胸脯打包票。
只要不逼着他去算那一堆催命的方程、不让他造什么电弧炉，出点人力挖矿算个屁大的事。
林笙扫了一眼站在图纸前的三个儿子，下达最后通牒。
“这是一场只能进不能退的硬仗。四个半月。一百三十天内，我要看到符合水下五百米标准的第一块复合壳体装甲板成型。听清楚没有？”
“清楚！”
三兄弟站得笔挺，齐声回答，音调斩钉截铁。
丁大钧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双拳攥得死紧。
什么叫军工班子！不讲客观条件，不推诿扯皮，认准了死理就是干死拉倒！
有这帮人在，海军何愁挺不直腰杆！
“叮铃铃——”
防空洞水泥墙壁上的红色保密专线突兀地嘶鸣起来。
铃声极度刺耳，带着最高级别的战备警报频段。
肖墨林大步跨过去，一把抓起听筒，压在耳边。
“我是肖墨林。”
听筒那头传来许司令沙哑发沉的嗓音，语速极快，夹杂着电流的杂音。
“老肖，北边那群毛熊疯了。”
肖墨林眉骨下压，握着听筒的手指骨节捏得泛白。
“黑瞎子岛以北，实控线外五公里。就在半小时前，对方的工程兵团全线压进来了。”
许司令咬牙切齿，怒火顺着电线直往外窜。
“他们没带行军帐篷，带的全是重型水泥搅拌车！对方正在冻土层上连夜浇筑钢筋混凝土碉堡群。他们这是打算把重机枪管子插在咱们的脸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