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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进自报官名后,灵堂上真是掉一根针也能清晰听见,孟信正眼角抽搐,孟大年脸色无奈,而孟一林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刘进,任凭眼泪往下流。
「巡检?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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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喃喃出声,这两个官职日常可见,倒说不上如何生僻,却没想到是孟一林先不可置信的开口:
「员外,你也能当官?」
这不分立场的质疑让其他人跟着反应过来,灵堂外有人咧嘴就要笑,还没等大笑就被人在后脑勺狠狠抽了一巴掌,可到底有庄丁暂时够不着的,还是能嗤笑着质疑:
「两个不入流的杂职官,你巡检或许是个九品,税课司大使连品级都无,花钱捐纳来的营生,居然敢来管我孟家的事,当年在洛阳,若没有进士出身都进不了我家的……」
「这人说的没差,抓出来跪在堂下,十鞭子,用力抽!」
刘进点点头,随即下了命令,庄丁立刻把那人直接推出人群,这位下意识还想要挣扎,在庄丁手里却好像是小鸡子一般,直接被按在那边,一名庄丁拿出鞭子扫视院中,去往备着灭火的水缸里浸湿马鞭,然后呼啸着抽下。
「我可是孟家第.……」
这位还想自报身份,一鞭子抽下后就惨叫出声,抽到第三下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这位.……这位……贤弟,几个月前应该是你来我家拜访,我还远远见过你,咱们也算是有交情的,怎么今日里如此无礼,在我父灵前肆意妄为,居然鞭挞我四弟,这事传出去,你肯定为士林不容……」
方才孟一林挥剑的时候,灵堂上除了孟家长兄外其他人都跑了出去,此时这位孟家长子孟一诚结结巴巴和刘进掰扯,刘进皱眉却没有打断。
「莫说别处,就是安平这边,吕家老爷,两位李家老爷都不会和你善罢甘休!」
「这个,打十五鞭子,狠狠抽!」
被鞭子抽中的惨叫响起的时候,没有人敢说话了,刘进对孟云鲤的灵位拜了三拜,然后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
「你家这位五公子和大李家的两个管事都已经说好了,到时候把城东南十五里那三个庄子换出去,每年他要分一半,其他倒腾出去的再议,五公子,是也不是?」
养尊处优又从小被娇惯的贵家子在鞭子下面可没什么骨气可说,甚至都没有狡辩,抵赖两句后就全认了。
「你家老四和老三倒是没和本地勾结,可一个让小厮找本地的亲戚冒充田主,一个让安排诬告,还和刑房某人勾连,到时候准备吃一大块下来,是也不是?」
这下子灵堂内外无人说话了,孟家这位长子看了看被鞭子抽的几个兄弟,再看看茫然失措的孟一林,却动作缓慢地转向灵位,跪下来磕头,边磕头边哭。
孟信正和孟大年对视一眼,脸上都有羞惭神色,各自叹气,也不说话。
「二位别急着感慨,将云溪先生临终的嘱托给大夥念一遍。」
刘进坐在椅子上大大咧咧的说道,孟家人显然没想到还有遗嘱,连挨打的都注意过来,孟信正又是叹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照着念出来。
这临终嘱托甚至都没有引经据典,也没有对子弟的担心和告诫,直截了当说了分配,再次强调安平产业全归孟一林主管,但孟一林有保全族人生活的义务,这个在场的孟家诸子都知道,但「孟家安平产业出息每年三分之一归刘进所有,刘进当遮护孟家安平产业不被分割,不被孟一林一人独吞,使孟家三代温饱读书」这句读出,所有人都是哗然。
不过没有骚动或者指责,孟家两个儿子后背都已经被鞭子抽血肉模糊,刚被盐水冲洗消毒,已经疼的失禁,又有仆役在那边打扫地面。
孟家长子看向大马金刀坐在那边的刘进,居然又是沉默,可等孟信正说孟津码头三家店铺归刘进所有,每年只需要向孟家分红三成的时候,还是瞪大了眼睛,至于后面的孟信正改回原姓张就不怎么在意,直到最后说孟家安平产业以及洛阳划给刘进的几家店铺,任何处置,都需要刘进,孟大年和孟信正三人同意才可以的时候,才颤颤巍巍的站起。
没等他说话,孟信正就拿着信纸走到他跟前,确实是孟云鲤的笔迹,且纸上又是私押又是签名,唯恐让人觉有假,这孟家长子看完信之后也不说话,只是对着灵位继续磕头嚎哭。
「你这贼人!与我家逆仆勾结,谋算我家产业,今日你有胆就杀了孟家满门,如若不然,我去洛阳府衙告,去开封法司告,若还是不应,我去京师刑部大理寺告,就算撞死在御道前,也要给我孟家一个公道。」
刘进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却听到台阶下有凄厉的妇人声音响起,看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不管不顾的站起怒喝,孟大年低声对刘进介绍,说这是孟家长子的夫人。
「你们孟家这些男人还不如个妇人有胆色。」
刘进念叨一句,却从座位上站起,挥手制止要过去抓人的庄丁,那妇人吆喝的时候倒是没想到这些青壮居然敢真敢过来抓人,一时间也不敢继续说话了,只是搂着身边少男少女怒视过来。
「真要谋划你们产业,要么你们在洛阳宅子半夜失火,要么你们回程的时候遭遇强盗,到时候全家都遭遇不测,只剩下一林这根独苗,到时候他再个急病死了,洛阳那些产业不知道便宜谁,安平这边一定是我的。」
孟信正和孟大年对视一眼,都是无奈苦笑,而孟一林下意识就要去捡起脚边的剑,他刚动作,却看到院内两名庄丁把手里的短矛单臂举起,正是瞄着自己,孟一林在刘家庄呆过,知道这是投矛的前置,立刻不敢乱动,小心翼翼的缩回了手。
他好歹还有个下意识的动作,满院子里无论男女主仆都已经浑身颤抖起来,只是那些孩童听不懂刘进言语,只看着父母长辈惊恐,跟着在那里哭。
方才哭闹还没人管,现在则被长辈连忙捂住嘴不敢出声,那孟家长媳也想不到会有这般回应,脸色在那边变煞白。
「你们知道我这巡检和大使的位置怎么来的吗?是云溪先生帮我捐纳的,在去洛阳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大明可以捐官,还以为是……」
说到这里打了个磕绊,却也无人在意,毕竟不是谁都能随意流利阐述。
「你们猜我就算没这两个官职,能不能把你们生吞活剥了?你家要是有个举人我还有所忌惮,毕竟真能引来王法,区区一个监生能奈我何,我真要下手,你猜安平县这些士绅是会拦着我,还是和我做勾连?」
刘进这些话满是羞辱,却没什么人可反驳,这本就是大明食物链的现状,看看院子里如狼似虎的武装青壮,就知道这位年轻土豪所言不虚。
「在这安平县,我与吕家合夥做生意,还有乾股分红给到知县,这等虎狼我有数百,真想图谋你们这没毛的鸡,于公于私谁能拦住我,谁又会拦我?」
看着众人噤声,刘进无趣地坐了回去:
「你们在洛阳就闹丑态百出,回到安平把白事办好似唱戏,整日里吵内外皆知,我若不来,安平这边先被你们败个乾净,回到洛阳也是群狼环伺,等着把你们连骨头一起吞了,不出两年,除了你们家老大之外,其他人都流落街头,女眷搞不好还要沦落风尘。」
没有人说话,只听着刘进侃侃而谈:
「洛阳我够不着,但安平还能看住,给你们留一份读书吃饭的钱粮,也算对起云溪先生的托付了,我来说说安排,今后孟家长房就留在安平居住,无我的允许,不离开县城半步,其他各房愿意回洛阳的就回去,要是败光了家产也可以回来,回来后就和长房一样,不许出城了,子弟安心读书过活就好。」
说完安排,刘进又转向边上发懵的孟一林:
「你和信正与大年去把这三分之一的收入落了文书,今后这边钱粮进出交给县城的安平号来做,你若觉有克扣隐瞒,随时查帐,今后你每月半月去刘家庄做事,半月回县城主持。」
孟一林尽管还在迷瞪着,可还是下意识抱拳答应,跪在那边嚎哭的孟家长子倒是停了哭嚎,只跪在那里不动。
「这勾结外人侵吞家产的几位,我会看押半月,给这不孝忤逆的混帐们一些教训,其余参与此事的不法之徒,都会严加拷问,追究到底。」
到这个时候,彻底没人敢说话了,刘进倒认不那么全,反而是孟大年和孟信正在灵堂门前连连指点,指到谁就有庄丁过来把人抓住捆绑,有哭喊求饶的,有报出县里士绅名号的,都被堵住了嘴。
「今后孟家超过十两银子的用度,都要报给孟信正裁断,什么时候读书学武出息了,什么时候你们自行处置。」
说完这句,刘进大步走出灵堂,走不两步又是停下:
「早些下葬的好,子孙不肖,已经不是什么清贵人家了,云溪先生一走,谁还在意你们,如今外面可没有等着吊唁的,都是等着吃你们肉的,不过也怪不你们,云溪先生早年一切落空,恨天恨地,到老了发现没顾上儿孙上进,还要找个乡野土豪帮他遮护,好好活着吧!」
前半句孟家长子依旧木然呆坐,后半句却让他瘫软在地,哭涕泪交流,看起来倒不像是悲恸或者恐惧,孟一林则是站在那里依旧茫然,其他人要么被带走,要么原地不知所措,就连闹腾的女眷们也只是搂着孩子不做声。
看着孟大年跟着刘进走出去,孟信正叹了口气,走到孟一诚面前蹲下来:
「大公子,先让老爷入土为安吧!」
别看孟家老宅这几日门前冷落,此时院外远远的可围上不少人,都在那边探头探脑的看热闹,虽说这是县城,可也少见几十骑呼啸而过的场面。
眼见着刘进从孟家昂首阔步的走出来,身后还有随从押着人,等刘进出门之后翻身上马,又看到这几十名持矛提刀的健壮汉子各自上马,居然还有空置的马匹用来驮着被抓出来的那几位。
此时孟大年也跟着上马,练了几个月总算能跑起来,他回头看了孟家老宅大门,此时却不见出来送别的人,不由叹了口气,听着前面刘进呼喝一声,也是跟着打马前行。
县城街道狭窄,几十骑也没办法跑起来,只是鱼贯而出,可即便这般,气势也是惊人,围观百姓纷纷闪避。
「这不是县里的人物啊!」
「怎么还从孟府上把人抓出来了!」
众人议论纷纷,没议论几句,就听到前面有骑士高声吆喝:
「本县巡检刘进来到,闲人退避!」
县城里的百姓闲散多少知道几个官位名目,听到后各自咋舌,可这般威风下也不敢说太大声:
「九品巡检的场面就这么大吗?县太爷那边才几匹马?」
才闲话议论,那边却又有人喊:
「本县税课司大使刘进来到,闲人退避!」
「莫非我耳朵聋了,这到底是劳什子大使还是巡检?刚才听岔了?」
几个闲人还特意揉了揉耳朵,前面又喊起来「巡检刘进来到」,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如何说了,等马队远去,才有人嘀咕:
「两个芝麻官加在一起也是芝麻官,要来何用?」
「可小声些,这可是刘进刘员外,就是那个在县城西边杀了几百江湖人的那个土豪,那安平号就是他开的!」
「这等豪霸英雄,为何要这两个芝麻官?他那商号金山银海的,难道还缺这点银子?」
「难不成图个官身好看?」
「他这都从孟府抓人出去了,别看孟家败落,县尊也未必有这个胆气直接动手。」
四十余骑在县城街道穿行,马蹄踏地,轰隆作响,不少百姓都好地出来张望,看到后又吓回去关门闭户,还以为要出什么事。
「员外刚才在灵前对父骂子,又对子骂父,现在又招摇过市,员外可不是那么张扬的人。」
「也是让安平县城今日知道刘某,以往来的少了,不过这人前耍威风确实快活。」
马队行进并不快,所以头里的几人还可以马上从容交谈,孟大年看刘进没接灵堂大闹的话头,自顾自地继续感慨:
「员外其实骂对,可只说错了一桩,家主老爷生前确实做错了很多,但和员外见面定约却是对的不能再对,怕是孟家接下来都要在此事上分润好处,眼下糊涂就随他们去。」
刘进在马上瞥了眼孟大年,摇头笑着回覆:
「你不用在我面前这么小心,今后我也不会给你家留什么体面客气,要把孟家剩下的产业好好管起来,才能让他们全家温饱无忧,看那些糊涂蛋,我要是给他们客气,让他们自行决断,怕是不出半年,家产就会败个乾净,到时候我不来收拾残局,又觉对不起这两个官职;到时候我来收拾残局,还贴银子进去,与其到那时后悔,不如做在前面。」
「员外做没差,在下之前也不敢自称孟家人,真要这么说了莫说今日里堂上那几位孟家子弟,就是有脸面的仆役都会出言嘲讽,说来好笑,这做孟家人的体面还是员外给的。」
「好好做,今后还有更大的体面。」
方才刘进是从后门进了知县书房,在书房那边走了新官上任的程序,在他的要求下,只有知县幕僚和吕维中丶张有德在场。
安平知县看到刘进的官凭文书和官印后同样目瞪口呆,如果不是手续齐全,从交到布政使司银子的凭证到吏部公文样样不缺,且那告身文书上描述的外貌出身等细节就是刘进本人,没有任何破绽,不然知县肯定会觉这是刘进伪造出来的。
好在刘进和知县虽然没见过面,可县城安平号却让知县了不少好处,这位知县更知道刘进有何等事迹,是何等实力,也没做什么挑剔的验看,就互相见礼,
随后刘进就不见外地让吕维中把县衙内的文吏差役暂留,还和知县打招呼说自己离开一下马上回来,到时还要跟衙门里的大夥正式见个面,然后就扬长而去。
知县注意到平时颇有分寸的吕书办虽然和自己一样发懵,却直接听刘进吩咐去做,要知道这位进士京官吕正祺的亲人,平日里和自己打交道都不卑不亢的。
「从前是老先生把持的密不透风,好不容易等到走了,又来了横行无忌的大虫,以后怕是日子难过,这安平做官大不易啊!」
「东翁慎言,若那些事迹为真,这老虎不光凶残可怖,怕也狡诈异常,谁家这个年纪就能知道钻王法的空子,就知道不让人抓到把柄?」
「都说这大虫身边有个和尚智囊,真是经文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去慈悲为怀,却替个乡野土霸出主意。」
「东翁也要想到好处,这老虎一出手就要清理积欠,之前就把那生意做风生水起,今年东翁所,怕是要赶上之前两年还多。」
「确实是,所谓『无农不稳,无商不富』,本县才知其中真意,今年重农重商,两者都不可轻忽。」
师爷会心一笑,东主既然要架子端起,那就递个台阶让他舒服走下来,正巧这时候外面通传,说是孙先生来请师爷了,知县满脸笑容地挥挥手:
「刘大人既是朝廷命官,该有的礼数都该有的,想来三班六房的诸位也知道如何做,你去操持吧!」
县衙门前早就有差役盯着,看着刘进马队出现,立刻有人飞奔进去通报,等刘进他们到达门前,户房书办吕维中与知县师爷娄清贯联袂出迎,在衙门凡是在编文吏差役以及有体面的人物跟随在后,又有年轻听差向着城内各处狂奔而去,去招呼今日没上值的赶过来拜见,不然就罪人了。
衙门众人鱼贯而出的时候,刘进正回头嘱咐骑马庄丁:
「都把长矛朴刀竖起来拿,给我摆出个威风模样来!」
只是大家学会骑马没几个月,马背上摆放兵器很不熟练,那胜勾怎么都套不到脚上,本来一路很是威风,现在被刘进看着却有些手忙脚乱。
此时刘进心情极好,看着庄丁们着急,忍不住在马上笑了出来,众人被笑着急,随即跟着笑出声,一干人在马上放声大笑。
安平县衙三班六房的一干人物,对出迎本就纳闷,没曾想却在衙门门前见到刘进所率马队,还没来及好询问甚至打招呼,却看到这几十骑大笑出声,夹杂马匹嘶鸣,只觉暴戾狂妄扑面而来,很多人惊惶后退,一时间有些混乱。
刘进拨马转身,面向衙门众人,他没有下马,身后庄丁也都骑在马上,只见刀枪如林,刘进在众骑簇拥居高临下,这些安平县衙的大小人物们瞬时觉呼吸不畅,不少人下意识地已经躬身,见到上官和其他老爷习惯如此了。
「诸位,今日公文已到本县,有义士刘进,素来忠勇,维持地方大功在身,特任本县巡检并兼税课司大使,诸位,同我一起拜见刘大人。」
除了寥寥几人,其他诸位都觉头晕眼花听错了,齐齐看向知县师爷,却见师爷已经深深躬身施礼,又见吕维中也向前一步,深深施礼,大夥终于反应过来没听错,立刻参差不齐地参拜本县新任巡检和税课司大使刘大人。
很多人在施礼拜下后还禁不住抬头看天,看看天上到底几个太阳,这乡下土霸居然成了朝廷命官,还有比这个更不可思议的事吗?
更不可思议的是你做巡检就罢了,这位置维持地方治安多少和你贴近,这税课司大使是什么鬼?安平县跟谁收银子?是那些有靠山的码头商号?还是眼下红火的安平号?
刘进扭头咧嘴笑了下,转过头后就颇为严肃:
「诸位不必多礼,刘某……不,本官今日怕打草惊蛇,就先拜见知县后就去办案,所以来的冒失了些。」
没说几句,又是忍不住笑,只捂着嘴咳嗽几声,又是继续:
「好叫诸位知道,本官上任后有三件事要办,第一就是严查私盐,第二就是清丈田亩,第三则是加征商税。」
众人愕然抬头,不少人看了刘进又是看天,刘员外,不,刘大人看着不像病糊涂了胡言乱语,而天上确实只有一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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