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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值房内众人轻松谈笑,心里却各有计较,方才吕维中看似把界限划很严,实则放出了很大一块空间,「清查积欠」这词不是随便用的。
真在士绅名下的田产依旧不能碰触,就算有皇粮国税的拖欠也不是他们能管的,但不在士绅名下的,以往可以靠着士绅威望势力遮蔽住的,甚至都已经过户易主的那些投献,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士绅想要有威信势力,就要在地深耕细作,要包揽词讼,要调解乡里纠纷,要兴修桥梁,还要勾结官府,凌迫差役,欺压百姓,把这些勾当一项项都做足了,本乡本土才认你是个人物,有事除了去找祠堂族老本乡豪霸,也会认你的调解和裁决。
但在安平县内真正够上的,也就是孟家丶吕家和大小李家,其他几位早就不在乡土,只有些许关联,之所以也能受人投献,在安平赋税上割一块肉下来,无非云溪先生讲究规矩,或许又有交结勾连的私心,这才弄安平县论资排辈,人人有份。
如今孟云鲤去世,吕家家主又不认旧时规矩,且和知县立场一致,那么易家丶郭家在安平县就算不士绅了,温家虽然是本地举人,可看那身子骨维持不了多久,家里后继乏人,没了孟云鲤的遮蔽,这也可以碰一碰的。
那些投献的田主都要好好查一查,那些不在册的隐蔽田地也可以做文章,这十几二十年下来,当差人家好多家传的本事都荒废了,正好藉此用用。
穷了这么多年,石头都要榨出油来,何况这是一块块大肥肉,让人担心的就是吕家要吃多少,县尊要吃多少,吕书办可不是个和气的性子……
「那刘员外当真碰不?」
「莫要犯蠢,想想衙门里多少人掺合安平号那生意。」
「你怎么知道是他的买卖,或许是县尊和吕家要做生意,让他跑前跑后,挂个名字而已。」
在值房角落,还真有人想着安平西部南部那些无主地,原来孟家和士绅们定下的规矩不让大家去碰,如今规矩没了,那边就成了随手可摘的果子。
众人倒也不会那么莽撞,都知道那片「无主地」最近这一年来只有刘员外吞了几十顷地,就以为那边都是刘进这位土豪做主,那刚才连大小李家都被限制,连不在本地的进士家族都不讲什么情面了,区区乡下员外又能打几根钉子。
当然,那些血战厮杀的传闻也听过不少,可江湖大豪又怎么样,终究是在乡下没有王法的地界,如今连进士举人那样的人家都缩头,你个乡下土豪又能如何?
「这厮也就是巴结上了孟家,赶着孟家老爷子病重糊涂而已,估计合夥做生意也是因为这个,如今孟家都不行了,他又算什么?」
值房内气氛很热烈,每个人都真真假假的计划和畅想,角落里的异想天开也没人注意,若是吕维中丶孟大年和张有德那些对刘进知根知底的肯定觉荒唐,可刘进毕竟距离县城几日路程,县城安平号又是吕维中等人出面的多,难免会有不该有的念头。
不过值房内众人心里都清楚,不管问孟家,问李家,又或者问到刘进,都是大夥在摸清界限,有的是为自己,有的是为了背后的势力。
吕维中没有高高在上,就在值房中与大夥和气交谈,有问有答,机会难,县衙没在值房又有资格询问的文吏差役不断赶过来,眼见着值房人越来越多。
「今日里不在值房的,今后也未必在了。」
有人感慨两句,告假去奔丧的孟家官差不知道多少人还能回来,又或者回来能待几天,有眼尖的倒是注意到张有德不在,这位张差官巴结上那乡下员外后很是红火了一阵,今日却始终没在值房出现,应当是吕书办召集大夥的时候没有喊上,由此可见,那刘员外可能没传言那么威风,孟家败落就跟着不行了。
还没等「有心人」开始议论,张有德却出现在门前,满脸迷惑表情,此时值房已经颇为拥挤,先来的可不愿意给后面让位置,张有德这迷惑更被人看成是无知和心虚,门口几人更不会让。
「混帐东西,给老子让开,老子有要紧事找吕书办。」
却没想到张有德挤了几下没挤动,直接翻脸喝骂,气势极壮,根本没有任何胆怯畏缩,衙门中人最会察言观色,从来油滑的张有德一翻脸,立刻看出来这不是心虚导致的恼羞成怒,而是胆壮气足。
有这个判断,大家立刻闪开一条路来,在角落议论能不能对刘进下手的几位立刻不说话了。
只看到张有德快步走到吕书办跟前,从前这张有德即便巴结上那乡下员外,可只要和吕书办见面,必然十步外便弯腰赔笑,谦卑恭顺,可此时或许是事情太急,大家觉张有德可没什么礼数。
以往张有德在衙门内对同僚也都是异常客气,可今日里和其他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那么直接去了吕书办跟前耳语,难不成真有十万火急的事,可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又怎么轮着张有德来说话。
屋内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但张有德的耳语足够低声,大家听不到一点,却都能见到沉稳矜持的吕书办瞪大了双眼,随即满脸不可思议的看向张有德,张有德似乎能预料到这反应,只在那郑重其事的点头。
众目睽睽之下,吕书办从座位上站起,跟着张有德向外走去,走到值房门前,却停下脚步,咧嘴笑了下,转头又叮嘱众人:
「今日里还是要把事情聊透说明白,诸位在这边等我回来,若再有同僚过来,也一并留下。」
说虽然客气,实则是个命令,但大夥今日巴不和吕书办多聊多问,这话正合心意,当即轰然答应,吕维中看着满脸热切的众人摇摇头,脸上又有笑容浮现,拱手说了句「稍待」,便跟着张有德去了。
吕书办一走,众人愈发轻松,却不提什么刘员外了,没过多久却又有新的同僚赶来,才到值房门边,就有相熟的同伴把吕书办的话交代了,无非闲聊等待。
「刚才三份状子都和孟家有关,一份是孟家老三诉孟家老五勾结刁民吞没家产,两份是田主诉孟家伪造田契侵占田产。」
听新来这人言语,衙门众人都是哄笑,任你多风光的士绅人家,只要子孙没有考取功名,家产就必然会败落散尽,先是投献田地的要撤出,然后是子弟争产,只要闹到官府这边,衙门就会两边挑唆,让这官司一直打下去,吃了这头再吃另一头,直到吃个乾净。
就算你兄友弟恭全家和睦,都会有人暗地里生出是非,想不打官司都不成,必然要在这没人遮护的家产上啃一大口,眼下还没等动手,孟家先把破绽露出来了。
「且看孟大年还来不来上值。」
孟家其他当差的不足为虑,但孟大年可是抱着那刘员外的大腿,现在孟家也就是靠着这一位了,若是不来上值,大家就都知道怎么做了。
吕维中倒是没离开太久,回来时候却不见张有德在身边,想来稳重的吕书办居然有几分魂不守舍,大夥纷纷猜测是不是有其他变故,可吕维中不主动提,大家也不方便开口,末了还是把孟家牵扯几份状子的事拿出来说。
「不在孟家名下的,按照规矩办,在孟家名下的不能动,不要坏了安平县的规矩和体面。」
听到吕书办的强调,刚才还有些念头的众人都暂时不多琢磨了,也有机灵的注意到这离开前后,说起孟家的态度有微妙的不同。
不论洛阳孟府,以往孟家在安平县的老宅亦有端庄气度,门前仆役都努力让自己严肃而不骄横,带着几分内敛的静气,显出自家底蕴深厚,与其他的土豪新贵等不同。
如今却只见一个个垂头丧气,全无当日模样,距离树倒猢狲散还早,可路过孟家大门前,就能听到里面子弟喧嚷吵闹,全无贵人葬礼的肃重气氛,沉不住气的路人听到直接就捂嘴笑,那忍着不笑的也都面露讥嘲,让门前仆役浑身难受。
什么清贵,什么河南士林首领,什么诗书传家,在这等灵前吵闹下都成了天大的笑话,这仆役抬不起头还知道羞耻,家中子弟肆意争吵撕扯,就更是笑话。
「老七,是不是你勾结外人,把这些本来投献到咱家的田地倒腾出去,归到自家名下?」
「你真不是我们孟家子弟,管着三百顷地还贪心不足,还要给自己捞好处!」
「三哥,你不要血口喷人,大哥,这几天来了这么多要赎回投献的,都和小弟没有一点关系,小弟每日里习武游荡,根本就不懂什么经营!」
「老爷就是被你娘那个狐媚子勾引的,这才把这么大注家产交给你来管,你也居心不良!」
「混帐,你敢诋毁我娘!」
「你真想拔剑,果然是个狼崽子,我们孟家没你这样的,这就在祠堂上香合议,将你逐出孟家!」
「大哥,你说句公道话,安平县的田产交给我管,可这些出息也要供养全家,各位兄长也有份!」
孟一林满脸涨红,挥舞着手臂大声争辩,但穿着孝服的孟家长子孟一诚神色木然,看过来半天没做声,最后却说了句:
「父亲对你确有偏爱。」
虽说灵堂这场面看起来孟家离分崩离析不远了,但眼下孟一诚就是孟家现在的家主,他这句话让孟一林之外的众人都是兴奋起来。
孟云鲤去世后,孟家几个儿子计划先分掉洛阳周边的田庄和店铺,然后再把安平县的分掉,没曾想洛阳那边的商铺都要听长随孟信正的安排,洛阳田产背后的田主都不是自己能罪起的,除了乖乖被人赎回没别的选择,甚至都不敢去打官司,真闹到县衙府衙,这几位田主拿走的就不仅是自家投献的田地了。
然后遗嘱又说孟家在安平的所有产业都交给七子孟一林执掌,供给孟家全家今后花用,一年大几千两的进项足可以让孟家这些子弟人人富足,可花天酒地惯了的几个儿子如何甘心,加上有心人在外面撺掇,就整日里在灵堂上闹个不休,让孟一林把那些田地分出来让各家自行处置,然后大夥再回洛阳对付那长随孟信正。
孟信正在孟云鲤去世第三天就不见踪影,孟家在洛阳那些商号掌柜又除了孟信正之外不听孟家诸子的吩咐,大夥无奈之下只能先逼迫孟一林,偏生孟家长子心里也有气,本来该他中间调解,如今却沉默木然,偶尔说句话也是带着对孟一林的怨气,这更让其他兄弟无所忌惮。
大夥开始还怕这位孟家老七学武耍横,却没想到这位兄弟只是满腹委屈的为自己辩白,根本不会蛮不讲理,且对自己执掌安平的田庄产业并不是那么理直气壮,闹了几天甚至给人一种感觉,继续折腾下去,应该会有很大的让步。
种种前提下,那就自然不肯罢休了。
孟一林如今气急败坏又无计可施,他能感觉出不对劲,过来赎回投献的那几位田主看着蹊跷,指明的地块要么是上好的水浇地,要么和其他士绅的田地相邻……
但他本质上还是个被父母宠坏没经历过什么事的半大小子,孟一林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动手,只是觉委屈,只是觉烦躁,几天下来就觉要不就撒手不管,远离这摊麻烦。
而这两个月一直在身边给他拿主意的孟大年有事外出,连家主孟云鲤的葬礼都没有参加,孟一林头昏脑涨之余总觉若是孟大年在,自己不会这么窘迫难堪。
孟一林突然想到当初孟云鲤评价他『质朴』,当时还沾沾自喜以为是夸赞,现在想来怕是说天真无脑。
「小的冒死告发七公子秽乱内宅……」
正头昏脑涨的时候,突然有一名中年管事冲出来,对着灵堂边磕头边喊,孟一林开始都没意识到要告发什么,等反应过来后只觉脑袋轰然炸响,反手就把剑拔了出来,吓灵堂上的其他兄弟都向外跑。
只有孟家长子孟一诚依旧呆坐在那里,这时候才怒喝出声:
「你们要把孟家的脸丢尽吗?今日这些话传出去,父亲大人一世清名就是笑话了!」
「大哥,无风不起浪,还是先让三管事说说,老宅这边也有女眷,保不齐……」
远远躲着的其他孟家儿子胆子又大了起来,有人理直气壮的反问,这反问却让孟一诚看向孟一林,眼神和表情都带着怀疑。
本来孟一林稍缓了下,却被长兄这一眼看整个人崩溃,又想到孟云鲤之前的点评「你大哥是个糊涂人」,又觉要不挥剑把这些人全杀了,可又想到这都是自己兄弟,如果见血,怎么对起疼爱自己的老父,思来想去,手里剑横了过来,迷迷糊糊觉不如自刎了事,不再有这样的烦恼。
「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这么欺负七公子,老爷怎么能闭上眼!」这是孟信正的声音。
「七公子快把剑放下,你是气糊涂了,可别做傻事!」这是孟大年的声音。
「我来晚了。」这声音却不那么熟悉,孟一林此时多少清醒了些,抬眼看过去,却是刘进已经走入灵堂当中,孟信正和孟大年紧随其后,而灵堂外能看到手持长矛和朴刀的庄丁挤满了院子。
看到面前这三人,尽管和这三人都说不上熟悉或者亲近,但这个孟一林先是放松,随后就觉无限委屈涌了上来,手中佩剑落地,站在那里嚎啕大哭起来。
剑落地后,孟大年和孟信正都松了口气,刘进却好地询问:
「你们说云溪先生早就预料到几个儿子会凌迫幼弟,怎么不提前做些布置?」
「我家老爷临去前常常自责对诸位公子疏于管教,日后肯定会闹出很多败坏名声的丑剧,可又羞于谈起……这不也找了员外,不,找了大人做安排。」
孟信正回答的时候颇为尴尬,说的也是结结巴巴。
「你是什么人,也敢在我孟家的灵堂上指手画脚,这就报官拿了你!」
有人色厉内荏地吆喝,眼看着那孟一林分寸乱了,大家就要手,没想到被这个小子和两个下人搅局,当然恼怒非常。
刘进咧嘴笑了,对着吆喝那人点点头:
「我就是官,我来处置就好。」
说完指着那个正不知所措的管事:
「把他抓起来用刑,问问谁指使的,不用担心伤残,能说话就行,然后把指使的抓起来,再去把这几天要赎回投献的田主一并抓来,询问是谁指使,和这些人里谁作勾结,随意拷问,不死就行。」
话音一落,庄丁们如狼似虎的扑了上去,那管事直接被按在地上,还没等用刑下手,就已经杀猪一样的喊出来:
「是三公子指使我,是三公子指使我!」
站在那里的孟一林对眼前的转折完全不知所措,整个人昏沉沉的,只是嚎哭的更大声。
「还不如学徒们少年老成。」
「你穿着布衣,怎么敢冒充命官,这是千刀万剐的大罪!」
刘进才感慨一句,就听到孟家诸子里有人高声质问,刘进脸上笑容更盛,挺直腰板,清清嗓子,声音洪亮的回答:
「本官是大明河南布政使司河南府安平县巡检,兼任大明河南布政使司河南府安平县税课司大使,今日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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