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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鬼子是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年轻人反应居然这么快,而且他居然还反将了己方一军;
而且顾城这话,山本敬也实在没法回答。
顺着他说,这人不是我们满铁的,那么他今天来要人就不合理;
那么如果说人是满铁的,他们如今的行为,满铁是要负责的。
然而眼下这种责任,他们是根本负不起的——
因为就算日本再想吞了东北,表面上也要维持「合作」以及「亲和」。
把张作霖逼急了,不光会破坏日本高层对东北的布局,还会让英美这些「竞争对手」防着他们,如此一来对发展极为不利。
此时屋里静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顾城则是平静地审视着对方,眼看着他的表情从愕然变成愤怒。
而他身边的翻译也是无言以对,手握着笔在微微发颤,但一个字他都没法记。
他们不表态,顾城却乘胜追击道:「山本先生,您刚才说『强烈抗议』,我听着。可您也得给我一个交代——你的人在我的地盘上搞破坏,这笔帐,咱们怎么算?」
山本敬也深吸了一口气:「顾长官,那几个人做的事,跟满铁调查部无关。他们……他们是个人行为。」
「个人行为?」顾城冷笑,眼神颇具侵略地望过去,「您刚才还说他们是您的雇员,现在又说他们是个人行为?这话翻来覆去的,到底哪句是真的?」
山本敬也脸色更沉,他身旁的翻译却语气生硬:「顾长官,山本先生的意思是,这几个人虽然名义上是满铁调查部的雇员,但他们在锦州的活动,并不是满铁调查部的官方行为。满铁调查部对他们在锦州的行为,是不能负责任的。」
顾城低沉一笑:「我们中国人有个成语,叫做恬不知耻……此时用来形容二位,那还真是恰如其分。」
从进门的刚开始,山本敬也就始终压着火气,直至顾城这句「恬不知耻」出口,他终于是控制不住了,一拍扶手猛地站起:「顾长官,我是大日本帝国驻奉天领事馆的正式公职人员,此次前来,是代表满铁调查部与贵方进行正式交涉!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城声音都变了调,「我在中国这么多年,还从未……」
话没说完,走廊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那咳嗽声不重,却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了山本敬也的怒火上。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七个膀大腰圆的护卫鱼贯而入,瞬间将偏厅两侧站满。
他们个个腰间别着驳壳枪,面无表情,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剜在山本敬也和他身旁那个翻译身上。
杨松最后一个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山本敬也:「哟,这位日本先生,您想干嘛?在我们旅部,当着我们顾长官的面,拍桌子瞪眼——您这是来交涉的,还是来闹事的?」
山本敬也脸色一僵,他身旁的那个翻译更是脸色煞白,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连捡都不敢捡。
他们敢肯定,这些中国军人多半不敢对他们做什么。
但军事层面的擦枪走火太普遍了,就算奉军方面将来做出什么赔偿,他们的小命可没了。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眼瞅这俩倒霉蛋的样子,顾城起身整整衣领,一步一步走到山本敬也面前。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山本敬也的心口上。
「山本先生,您是公职人员。」顾城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对方的耳朵里,「难道我顾靖川,是锦州城卖菜的?」
山本敬也无言以对。
顾城往前迈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一些:「您在奉天领事馆当差,在锦州地面上,您是客人。我在锦州守土,这是我的地盘。客人拍着桌子骂主人——山本先生,您觉得主人应该怎么做?」
山本敬也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顾城盯着他看了片刻,一字一顿:「您是领事馆的人,我是锦州守备长官;你我能坐下来,心平气和把问题解决最好。但有些人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他故意停顿了几秒钟,竟是用日语开口了,「假设你们这些日本人想放肆,我顾靖川也不至于怕了你们!」
说完,他再次切换中文对杨松道,「送客!」
顾城话音刚落,山本敬也气疯了:「你们中国人,简直毫无礼貌!你竟敢如此——」
顾城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竟是转身走了。
没有反驳,没有解释,甚至连看都没看山本敬也一眼,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所谓。」他的声音从门口飘来,紧接着房门便被狠狠关上。
这个年轻军官居然连争吵的兴趣都没有——直接走人,把他晾在了这里。
杨松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山本敬也面前,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山本先生,请吧。我们顾爷还有公务,没工夫陪您闲聊。」
山本敬也愤怒:「你们——简直是土匪!我要向我们总司令抗议!我要向领事馆报告!」
杨松依旧笑眯眯的:「行,您尽管去,嘿嘿,你说我也不能给您把脚砍了不是?请吧请吧——」
山本敬也还想再说点什么,身旁的翻译一把拽住他的袖子,用日语急切地说:「山本先生,不要再说了!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吃亏的是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山本敬也咬了咬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杨松一眼,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皮鞋踩得青砖地面「咚咚」作响。
翻译连忙收拾好笔和文件,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背影在阳光下匆匆穿过庭院,转眼便消失在了大门口。
杨松站在偏厅门口,望着那两道狼狈的身影,嗤笑一声:「就这德行,还来咱们这儿耍横?」
他转过身,走进偏厅。
顾城已经回到了窗前,正望着院中那棵石榴树出神。
阳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方才那场交锋留下的火药味,仿佛已经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