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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城盯着河野一郎,像是在掂量他说的每一个字。
「失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转瞬冷笑道,「河野先生,你们满铁调查部借调来的人,在锦州杀人放火,还利用会长的死,挑唆锦州的内部关系……
现在,你却轻描淡写的告诉我,这只是失控?」
河野一郎没接话。
他很清楚这位年轻的锦州守备官的手段,万一再说错了什么,他这条命可就悬了。
顾城没有追问,从兜里又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着。
烟雾在昏暗的禁闭室里缓缓散开,带着那股清甜的香气,与潮湿发霉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河野先生,你说春上裕美不是你们满铁的人,那她是谁的人?」顾城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河野一郎脸上,「关东军情报部?还是陆军省?又或者是——参谋本部?」
河野一郎摇头:「顾先生,不管您信还是不信,有关锦州这边的情报,我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其实到了现在,顾城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菊池武夫隶属参谋本部,如果那个臭娘们跟他是同僚,他是绝对不会卖给自己这么多有用情报。
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关东军情报部,或者陆军部。
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春上裕美背后的势力,比满铁调查部更大更深,也更难对付。
「好,我也不逼你。」顾城将烟掐灭在脚底,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河野先生,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让人记录下来。如果你想起来什么,随时可以找卫兵,他们会通知我。」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河野一郎急切的声音:「顾先生,我已经说了该说的了!你们不能——」
「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顾城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河野先生,你现在是俘虏,不是『大日本国的公民』。在锦州地面上,老子说了算。」
杨松拉开铁门,晨光涌进来,将顾城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地面上,拉得很长。
他迈步走出禁闭室,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沉闷声响,和河野一郎压抑的喘息声。
院子里,阳光正好。
石榴树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几只麻雀从枝头飞起,扑棱着翅膀落到了屋顶上。
顾城站在廊下,眯着眼望了望天,从兜里摸出那包菸丝,抽出一根点上。
杨松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顾爷,那个河野说的,您信吗?」
「信一半。」顾城吐出一口烟,目光沉静,「春上裕美不是满铁的人,这一点应该是真的。河野那反应不像是装的。至于其他的——」
他挑起眼皮回望贴身警卫,「他说的越少,说明藏着的东西越多……我们有点的是工夫,不急。」
杨松点了点头,又问:「顾爷,其实刚才我一直在想,咱抓了小日本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杨松的话还没说完,管家周然已经快步从廊下走来。
他抬眼见着顾城,提起长衫下摆一路小跑过来:「顾爷,来了两个日本人,就在大门口,点名要见您。
一共两个人,一个自称是满铁调查部的,一个说是日本领事馆的翻译。态度很冲,说要跟您当面谈。」
顾城掐灭菸头:「看看,有一个算一个撵得比狗都快。」
他整了整衣襟,对周然继续说,「去偏厅准备,茶水伺候。来者是客,咱不能失了礼数。」
周然面露担忧,却还是应声而去。
顾城带着不紧不慢地穿过庭院,朝偏厅走去。
石榴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偏厅里,两个日本人已经落了座。
一个是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面容严肃,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个不好对付的角色。
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看着像个文员,但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
见顾城进来,两人同时站起身。
中年男人微微鞠躬,用生硬的中文说道:「顾长官,我是满铁调查部的山本敬也。奉天日本领事馆派我前来,处理昨晚贵军非法逮捕我几名侨民一事。请顾长官立即放人,并向领事馆道歉。」
顾城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杨松刚送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吹着浮沫。
老半天喝了几口茶,他才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
「侨民?什么侨民?」他像是真的没听明白,「山本先生,您说的『侨民』,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山本敬也眉头一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给顾城:「这是那几人的名单和身份证明。他们确实是合法侨民,在锦州从事正当商业活动。
顾长官的人昨夜无故将他们逮捕,还打伤了人,这是严重的暴力行为,我方表示强烈抗议。」
顾城接过那份文件,随手翻了翻,连看都没细看,就丢在了桌上。
「山本先生,您说的这几个人,昨晚在城外柳条沟的一间土坯房里,带着枪,藏着情报,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您管这叫『正当商业活动』?您这『商业活动』,怕是跟一般的买卖不太一样吧?」
听到这些话,山本敬也面不改色,语气却又生硬了几分:「顾长官,那几人是满铁调查部的雇员,携带枪枝是为了自卫,至于那些文件,是正常的商业资料。
贵军这是严重的挑衅行为!我方要求立即放人,并赔偿损失!」
顾城眼里崩了个火星。
侵略东北的是你们,在锦州搞破坏的也是你们,现在还耍了一手倒打一耙……呵呵,小日本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臭不要脸。
「山本先生,您说他们是您的雇员,那好——」顾城往前探了探身子,一字一顿,「我倒是问出了一些东西。他们自己交代,在锦州搞破坏……
他们不仅杀了我的商会会长,还利用会长之死挑拨军商关系。如果您认定在舍下做客的是您的人,那么,是不是要对锦州发生的一切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