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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使蚊负山(第1/2页)
沿途问了一下,袁凡找到了教员宿舍,正要再问,又停住了。
远远的,就看到了鲁迅。
他没在房里,而是搬了一张睡椅,手上摇着一把蒲扇,鼻息悠长,显然是睡着了。
水生坐着个矮板凳,叠手枕着脑袋,俯在睡椅上,时不时打一个小呼噜。
袁凡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愣神。
头上那圆不愣登的玩意儿,看那色儿,应该是太阳,不是月亮啊?
睡椅上的鲁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脑袋扭过来,缓缓地睁开眼睛,神情恍惚。
过了一阵,他才反应过来,“了凡?”
他那蒲扇朝下边儿拍了两下,“水生,小满来了!”
“鲁迅先生,您这雅兴,是想做李笠翁么?”
袁凡哈哈一笑,大步走了过去。
李笠翁就是李渔,那是大玩家。
他最爱睡觉,对睡觉这门学问,研究甚深。
“吾在此静睡,起来常过午。便活七十岁,止当三十五。”
呃,他果然活了七十岁。
鲁迅脸色有些发青,眼眶发黑,隐隐都有眼袋了,他摇着扇子起身迎上来,“李笠翁富贵闲人,我哪敢比他,我只是一截不可雕的朽木罢了!”
他这是把孔子骂宰予的话栽自个儿头上了。
鲁迅一直都是元气满满的样子,居然也有沮丧的时候?
袁凡回头道,“小满,你不是给水生带了礼物么?”
小满正和水生聊天,听了这话一拍脑门儿,“瞧我这脑子,差点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一翻提箱,取出来一包糕点,“水生,这是德懋恭的水晶饼,可好吃了,你尝尝!”
德懋恭水晶饼是西安名点,西太后吃了都说好,小满吃了也不赖。
水生接过饼,小满手心一翻,是两个哨子,都是乌漆麻黑的,“这是泥叫叫,吹起来可好听了,我买了一个张飞一个包公,你要哪个?”
水生拿着饼,目光在两个哨子之间流连。
这泥叫叫是西安郊外鱼化寨的村民做的,画上秦腔人物,涂上油彩,特别好看。
“呜呜!”
小满两个都吹了一下,声音浑厚古朴,像是吼秦腔,“快说,要哪个?”
水生有些举棋不定,回头看了看鲁迅,鲁迅笑道,“你性子软一点,请个张三爷吧!”
小满嘿嘿一笑,将左手的张飞扔给水生。
“水生,这儿你熟,你带小满去溜达一圈儿吧!”
得了鲁迅的吩咐,两人捧着水晶饼,吹着泥叫叫,渐渐走远。
“鲁迅先生,您这段时间,过的有些……糟心?”
鲁迅现在这个样子,跟喝了苦瓜汁似的,就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鲁迅长叹一声,也不说话,只把袖子撸起来,好大几个包,红彤彤的,像贴了几个柿饼。
袁凡都惊着了,没有二两的尖嘴蚊子,叮不出这效果。
鲁迅在京城当官,被朱安伺候着,跟北海边的神仙似的,只管看景,不管俗事儿,哪遭过这罪。
这时节本就是蚊子的主场,加上学校里头草木特别茂盛,蚊子就更加精神了。
只是世间能量守恒,它们一精神,人就不精神了。
“鲁迅先生,您这一趟,他们给了多少银子啊?”
袁凡有些好奇,只说这一身的柿饼包,该给多少钱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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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苦笑一声,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他现在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西北大学请他过来讲学一月,包吃住,给两百银元。
咝!
看了看这条件,袁凡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就是扶贫啊。
这会儿在京城,二百块是教授的底线,胡适都超过三百了。
“其实,钱少点儿,伙食差点儿,这都是无所谓的事儿,就是这蚊子厉害,比那些个军头的枪炮厉害多了,实在是难熬!”
鲁迅眨了眨眼睛,又干又涩,眼窝像个青萝卜,也就是他持身甚正,换成胡适他们,那还不定会引起什么遐想。
袁凡摇了摇头,可惜手头没个相机,不然高低合个影,有图有真相。
他打开提箱,取了块玉,听鲁迅吐槽。
“怎么说呢,蚊子其实也能熬,就是叮几个包嘛,正好我骨瘦如柴,也能叮肿了充个胖子!”
鲁迅抬头望天,满脸都是失望。
“我来长安,就是想看看那大唐的天空,“长安少年游侠客,夜上戍楼看太白”,希望能看到“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可真到了长安,“长安大道沙为堤,早风无尘雨无泥”,只落得个“秋草独寻人去后,寒林空见日斜时”,呵呵,呵呵……”
他这次来西安,本就不是为了挣西北大学那二百块钱,而是为了看长安,写《杨贵妃》。
但在陕州的大刀面馆,亲眼目睹了五文钱的人头,此行就蒙上了阴影。
真到了西安,就是一老破小,哪里是那绣口一吐,雄风万里的长安!
“别说,到西安之前,我也想“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来着,可到了这儿,您说我看到了什么?”
袁凡将路上那棺材铺睡棺材的老头一说,两人齐声一笑。
说不尽的苦涩。
袁凡手指一搓,去了点点玉粉,找了一根红绳系上,交给鲁迅,“您固然看不到长安的银鞍白马,但有了这个,也能远离朝蝇暮蚊了。”
鲁迅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戴上,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了凡真是及时雨,我这段时间,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袁凡这块玉牌,上头刻了一道蚊力负山符。
蚊虫只要接近鲁迅,身上就像是压了一座大山,再也飞不动了,只能仓惶逃离。
这道符的符意,是取自《庄子》的“应帝王”篇,“其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小满两人回来了,袁凡又刻了一道玉符,给了水生。
知道今晚可以不用喂蚊子了,水生高兴地吹起了泥叫叫。
比起京城初见的时候,他倒是活泼了不少。
“了凡,我去换身衣裳,带你去傅佩青那里蹭饭去!”
今天是礼拜天,傅铜请这些扶贫的教授到家里聚会,袁凡恰逢其会,正好同去。
鲁迅换了衣裳出来,袁凡给了小满两块钱,让小哥儿俩自由活动,他们俩携手往北而去。
西北大学分为南北两区。
南边儿是学校,北边儿是省教育厅。
傅铜拖家带口的,没有住在教员宿舍,而是由教育厅给安排了一个小院。
有两人走在前头,一人长衫短髯,四十来岁,一人穿着西服,正值青年,谈笑风生。